見花如晤和靜視界（永浩影視工作室） <p class="ql-block">午后的陽光，是浸了舊綢緞的暖，又帶著些惺忪的慵懶。我總愛在這時，踱向新南西面不遠處的雙杏寺。腳步是慢的，心也漸漸沉靜下來。慣常的路徑，是往那前殿去，看三株銀杏褪盡繁華的清癯枝干，在春日天空下寫著枯筆的偈語。至于那偏殿一側(cè)，僧人們起居的院落，門常年虛掩，靜得像一個被時光妥善收好的秘密，我從不曾涉足。</p> <p class="ql-block">這一日，信步過了前殿，忽然想起偏園墻角的李樹。不知那疏朗的枝頭，可曾透出些春的微白？這般想著，便折向那條通往僧舍的過道。過道一邊是高墻，一邊是佛殿，影子被西斜的日頭拉得老長顯得幽深。就在這靜謐里踱著，目光隨意朝那扇熟悉的、通常緊閉的門一瞥——門竟洞開著。</p> <p class="ql-block">像一軸珍藏的古畫，被誰無意間展了開來。我的目光穿過門框，仿佛穿過一個取景器，一下子便被牢牢攫住了。不是李花，是兩團蓬蓬的、燒得正旺的火焰，穩(wěn)穩(wěn)地鎮(zhèn)在庭院深處那座小巧門樓的前方。是山茶，左右各一盆，對稱地守著青灰的石板地，盛大、端方，紅得不容置疑。</p> <p class="ql-block">我的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被那濃烈的色彩牽著，輕輕邁過了門檻。</p><p class="ql-block">這才看清了全貌。一方極整潔的庭院，比我透過門縫所能想象的更為規(guī)整。對稱的兩層小樓，木格窗欞靜默，檐下懸著靜止的紅燈籠。院子盡頭，一座亭式門樓的飛檐，優(yōu)雅地劃開一片淡青的天。而真正的主人，無疑是那兩盆山茶。沉實的棕紅花盆，繪著隱約的云紋，托舉著兩樹蓊郁的綠云。而從這深碧的云里迸濺出來的，是大朵大朵沉甸甸的、絲絨質(zhì)感的紅，是近乎玫紅與深粉之間的那種貴氣的紅?；ò陮訉庸鼽S的花心，在冬日疏淡的天光下，亮得寂靜而囂張。它們并非隨意生長，一盆的花枝微微向右舒展，另一盆則向左呼應，像這靜謐庭院里一對訓練有素、卻按捺不住滿腔熱情的舞者，將這方天地的靜謐，舞成了一種莊嚴的熱鬧。</p> <p class="ql-block">我著了迷，走近了，幾乎能看清花瓣上極細微的脈絡，和那蠟質(zhì)葉片上流轉(zhuǎn)的一層幽光。正待舉起相機，想將這完美的、對稱的絢麗框住，忽然聽得身后極輕的腳步聲，棉布鞋底摩擦著石板，沙，沙。回頭，是位青衫的大師傅，不知何時已立在一旁廊下。他微微搖一搖頭，聲音清越如檐下偶然相觸的風鈴：“這里是僧舍，不能隨便出入，不能拍攝出家人。”</p> <p class="ql-block">我舉著相機的手，僵在半空，便道“不好意思我來拍攝這里的花”。大師傅不再言語，青衫的一角靜靜掠過地面，像一片溫潤的云，悄無聲息地，飄向了側(cè)邊的僧寮，消失了。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和那兩盆無言的、盛大開放的山茶。</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索性收了機子，只是看，只是呼吸?？茨亲筮呉欢洌_得最是恣意，層層花瓣舒卷到極致，將身后門樓精巧的檐角與一角紅燈籠，都烘托成了古畫的襯景?？从疫呉恢ι?，幾朵半開的，萼片緊緊包裹，只在頂尖處透出一點驚心動魄的紅暈，像一句含在口中、呼之欲出的偈語。陽光從西邊樓宇的脊線上斜斜切過來，給每一片花瓣、每一張葉子的邊緣，都鍍上了一道極細極柔的金邊。明處是耀眼的生機，暗處是沉靜的綠意，光與影在這方寸庭院里，演奏著無聲的韻律。</p> <p class="ql-block">我這才后知后覺地慶幸，慶幸那扇平日緊閉的門今日的敞開，慶幸自己那一瞥的偶然。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在這清修之地的深處，竟藏匿著這樣一番滾燙的、對稱的繁華？它們的喧嘩是寂靜的，熱烈是莊嚴的，與這庭院的規(guī)整、建筑的沉穆、乃至空氣里若有若無的檀香，奇異地交融在一起，構成一種圓滿的沖突，一種和諧的悖論。這是一種被秩序安放妥帖的生命力，是漫長靜默中一次理直氣壯的綻放。</p> <p class="ql-block">日影又拉長了一些，將門樓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磚地上，也將那兩盆山茶的影子，揉成一片朦朧的、顫動的深色。我悄悄退出小院，將門輕輕掩回，仿佛不曾驚擾一個完滿的夢。門外，前殿的銀杏枯枝，依舊清癯地指著天空。而那兩團寂靜的火焰，卻已不在眼前，而是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心底最安穩(wěn)的角落。我知道，那扇門多半又會關上了，但那片被偶然窺見的、對稱的絢爛，卻為我永遠地敞開著，成為一方只屬于我的、燈火通明的內(nèi)在庭院。</p> <p class="ql-block">附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