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站在老龍頭的灘頭，海風(fēng)裹著咸澀撲在臉上。遠(yuǎn)處，寧海城樓的輪廓在鉛灰色天幕下靜默矗立，像一道被時光磨鈍了刃的劍，卻依舊不肯彎下脊梁。浪一疊疊涌來，又退去，只留下濕漉漉的印痕，仿佛大海在反復(fù)臨摹同一句未寫完的告別。這里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是明長城真正伸進海里的那一截——龍首探水，鱗甲猶存。我忽然明白，所謂“老龍頭”，不只是地名，是山海關(guān)把根扎進渤海時，那一聲低沉而執(zhí)拗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暮色漸濃，夕陽把海面熔成一條晃動的金箔。幾個身影沿著灘邊緩步而行，有人駐足，有人低語，有人只是站著，看光一寸寸沉入水線之下。遠(yuǎn)處港口的塔吊靜靜立著，鋼鐵骨架被余暉染成暖調(diào)，像一群守夜的青銅衛(wèi)士。它們不聲不響，卻把古與今悄悄縫在了一起——一邊是六百年前夯土包磚的城墻根，一邊是今日吞吐萬鈞的鋼鐵臂膀。我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涼水滑下去，心里卻暖著：原來滄桑不必蒼涼，只要還有人愿意停下來看一眼落日，老龍頭就還沒真正老去。</p> <p class="ql-block">三腳架支在微潮的沙上，快門聲輕得幾乎被浪聲蓋過。我和身旁那位穿卡其馬甲的老師傅沒怎么說話，只是各自調(diào)著焦距，等那一浪剛退、下一浪未至的間隙，把海、岸、城樓全框進取景器里。他鏡頭里是剪影，我鏡頭里是反光；他拍的是形，我拍的是影?？僧?dāng)快門按下，我們其實拍的是同一樣?xùn)|西：時間在石頭與海水之間，留下的那道窄窄的、溫?zé)岬目p隙。</p> <p class="ql-block">灘涂角落堆著幾只舊浮標(biāo)，鐵皮銹得深淺不一，像被海水反復(fù)蓋過又擦掉的印章。橙的、褐的、灰的，層層疊疊靠在一起，有的歪斜，有的半陷進沙里，表面坑洼，卻仍固執(zhí)地保留著圓潤的弧度。它們曾漂在風(fēng)浪里，系著漁網(wǎng)，也系著生計。如今擱淺了，倒像一群卸甲歸田的老兵，在老龍頭的背影下，安靜地曬著最后一點余暉——銹是它們的年輪，沉默是它們的軍功章。</p> <p class="ql-block">漁網(wǎng)堆在灘上，黑粗的纜繩盤成山，網(wǎng)眼張著，像一張張沒來得及合攏的嘴。不遠(yuǎn)處，一條木殼小船斜靠在淺水里，船幫被海水泡得發(fā)黑，船頭卻還留著一點褪色的紅漆。再遠(yuǎn)些，幾只小船浮在平緩的水面上，隨波輕輕點頭。沒有吆喝，沒有汽笛，只有網(wǎng)繩在風(fēng)里偶爾“吱呀”一聲。這哪里是休漁的靜？分明是整裝待發(fā)前，那一口沉而穩(wěn)的氣。</p> <p class="ql-block">浮標(biāo)堆得更密了，銹色濃得化不開，而背景里，巨型起重機的鋼臂直插云層，塔架冷峻，輪廓硬朗。一邊是被海水咬出齒痕的舊物，一邊是向天空索要高度的新軀。它們共處一幀，不爭不擾，只把“老”與“新”攤開在同一個海平線上——原來山海關(guān)的底氣，從來不是靠拒變而存，而是容得下浮標(biāo)銹蝕，也托得起巨臂擎天。我蹲下身，指尖蹭過一只浮標(biāo)的銹面，涼，糙，卻踏實。就像老龍頭腳下這方沙土：它記著戚繼光巡邊的馬蹄，也映著今日貨輪離港的尾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