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江花月夜》仿佛隨時(shí)要承住一縷春江的風(fēng)，墨字一行行垂下來，不疾不徐，像潮水退去后留在灘涂上的印痕。到“春江潮水連海平”，筆鋒便也跟著漲起來；至“人生代代無窮已”，那墨色又沉靜下去，仿佛真有月光浮在紙面，清冷而綿長。右下兩枚朱印，一似初升的月，一似將落的潮，不聲不響，卻把千年光陰釘在了這一幅作品上。</p> <p class="ql-block">字字端方如初春新柳，它不張揚(yáng)，卻總在午后陽光斜切過窗欞時(shí)，悄悄把“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的婉轉(zhuǎn)、“空里流霜不覺飛”的輕盈，一并映到我攤開的茶盞邊。印章紅得含蓄，像未說盡的余韻，落款處墨色微淡，倒像是張若虛寫到一半，擱了筆，去聽遠(yuǎn)處漁火明滅。</p> <p class="ql-block">如夜江無波，唯見月華傾瀉。讀它時(shí)，心會(huì)不自覺放輕，仿佛怕驚擾了“皎皎空中孤月輪”里那一片澄明。那兩方印，紅得鄭重，像在暗夜中點(diǎn)起的兩盞燈，一盞照見詩，一盞照見人。</p> <p class="ql-block">墨痕清朗，行距勻停，如舟行春江，不爭不滯。上下淺邊如水岸微收，整幅字靜懸著，卻讓人聽見潮聲隱隱、聞見花氣浮浮。它不靠金箔朱砂取悅?cè)?，只憑字與字之間的呼吸，把“不知江月待何人”的悵惘，寫成一種溫柔的篤定。</p> <p class="ql-block">字字如星垂野闊，尤其“此時(shí)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一句，金光微漾，竟真有月華流淌之感。朱印在金墨旁不搶不怯，倒像兩粒溫潤的紅豆，墜在浩渺詩行之間，把盛唐的華彩，收束成一句低語。</p> <p class="ql-block">像把詩寫在初晴的天光里，如遠(yuǎn)山含黛，字跡清勁，便覺“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的蒼茫，也染上了幾分水色的清潤。那兩枚紅印，像兩朵未落的桃花，浮在藍(lán)調(diào)的江天之間，提醒人：再深的哲思，也生在鮮活的春光里。</p> <p class="ql-block">每次都像聽見張若虛在千年之外輕輕叩了叩門，問：你可也看見了那輪江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江花月夜》不爭高下，只靜靜立著，把一首詩活成了呼吸。我常想，張若虛當(dāng)年立在春江畔，未必想到墨跡會(huì)化作布、紙、金、木、藍(lán)、黑，可他一定知道——只要還有人抬頭看月，這首詩就永遠(yuǎn)在漲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