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縉云，一座我本不熟知的小縣城，若不是為去仙都游玩，順路途經(jīng)，大概率是不會踏足此地。</p> <p class="ql-block">這里有一條溪流穿城而過，名稱好溪。過去曾叫惡溪，因灘險流急、水患頻發(fā)，令往來船舶望而生畏。直至北周時期，才改“惡”為“好”，以寄托歲歲安瀾的心愿。如今溪水清澄見底，早已褪去當(dāng)年的暴烈，只是靜靜繞城流淌，成了縉云人飯后漫步、閑話家常的好去處。</p> <p class="ql-block">三月的黃昏，光線柔和得如一壇陳年黃酒，暖暖地潑灑在好溪水面。我在附近住宿，無事出來閑逛，便沿著溪岸City Walk。溪水清澈，清得可見水底卵石的細膩紋路；水流又緩，只在遇到亂石時，才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轉(zhuǎn)瞬之間又歸于平靜，不留一絲波瀾。</p> <p class="ql-block">不遠處，一道碇步橋橫臥溪水之上。幾十塊條石依次嵌在水中，間距剛好一步。正好有一位老婦人挑著空菜籃走過，步履安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石心。水從石間流，人從石上過，人不驚水，水不擾人，相互契合，自成一幅和諧小景。</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便見一座臨水城樓——迎暉樓，飛檐翹角，紅燈籠高掛，古色古香。該樓始建于明萬歷年間，算來已在縉云有四百多年。它見過幾代人的悲歡離合，聽過無數(shù)個日夜的溪聲潺潺，卻在民國三十一年的一場洪水中轟然倒塌，從此只留在老輩人的記憶里。直到近年重建，才重新回到溪畔，續(xù)寫光陰故事。</p> <p class="ql-block">新修的迎暉樓為重檐歇山頂式樣，深色琉璃瓦屋頂，在黃昏光影里透出沉靜的釉光。樓不算高，卻外觀端莊；檐角上揚，仿佛要伸手托住那將沉的夕陽。</p> <p class="ql-block">夕陽漸漸西沉，天邊云霞先被染成橘紅，又慢慢轉(zhuǎn)為淡紫與淺灰。溪水的顏色也隨之變換，從粼粼金光，轉(zhuǎn)作幽深青碧，最后沉成一片溫潤墨色。墨色之中，每隔不遠，便跳出一兩點燈火，把夜色輕輕點亮。</p> <p class="ql-block">迎暉樓上的燈也亮了，暖光勾勒出樓的輪廓，重檐倒影映在水面，隨水晃動。碇步石條被光影半明半暗地照著，如一排橫臥水面的琴鍵，只是不知誰能彈響這夜下無聲的曲子。溪水依舊緩緩流淌，水聲比白天更清晰，輕輕漫過石隙，也漫過人心。</p> <p class="ql-block">遠處青山已完全隱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濃淡相宜的剪影。街上的燈漸漸亮起，如一串發(fā)光的玉珠，沿著溪岸蜿蜒，一直伸向夜色深處。燈光落進水里，被微波揉成一團團跳動的金色光影，隨波蕩漾。</p> <p class="ql-block">我倚著欄桿，久久不愿離去。忽然想起，好溪從“惡”到“好”的改名，原不只是世人的美好祈愿?？此缃衲?，溫柔、清澈、從容，哪里還有半分昔日的暴烈？千百年來，它就這樣日夜流淌，沖刷掉桀驁與洶涌，滋養(yǎng)著兩岸生靈，終把自己釀成一條真正的好溪。</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轉(zhuǎn)身離開。迎暉樓的燈火依舊明亮，照亮前行的路。明天，朝陽會從它身后冉冉升起；來年，碇步石上的青苔會再綠一輪。而好溪，仍會這樣靜靜流淌，帶著今夜的光影與溪聲，淌過一個又一個相似的黃昏，流向很遠，流向更美的一天又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