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丙午正月三十晚，過年的最后一天。我裹著微涼的夜風(fēng)走進(jìn)銅川花月薈，燈籠剛亮，摩天輪緩緩轉(zhuǎn)起，像一盞懸在年尾的暖燈——年味還沒散，春意已悄悄踮腳而來。</p> <p class="ql-block">銅川花月薈坐落在耀州區(qū)長虹南路，二零二三年九月開園時，已穩(wěn)穩(wěn)捧回國家AAA級景區(qū)的牌子。偌大的景區(qū)，像一本攤開的非遺手札：耀州瓷的釉光、饸饹面的熱氣、打鐵花迸濺的星火……全在青磚灰瓦間活了過來。我邊走邊想，原來“非遺”不是博物館玻璃柜里的標(biāo)本，而是此刻攤主手下一拉一扯的面、是茶攤前一盞剛沏開的花月茶。</p> <p class="ql-block">廣場中央那匹燈馬昂首踏云，鬃毛流光，蹄下似有風(fēng)生。紅橫幅上“新春快樂 馬年大吉”幾個字還帶著年節(jié)的余溫，我抬頭看，摩天輪在身后靜靜旋轉(zhuǎn)，像一枚巨大的、緩緩呼吸的燈籠。身旁幾個孩子踮腳數(shù)馬身上的彩燈，數(shù)著數(shù)著就笑出了聲——年，就該是這樣亮堂堂、熱騰騰的。</p> <p class="ql-block">大象雕塑立在廣場正中，金飾映著燈光，鼻子高高揚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噴出清亮的水霧。我繞它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底座刻著“吉祥如意”四字，字跡溫厚。幾位老人坐在不遠(yuǎn)處的石凳上閑話，一個穿紅襖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象腿，仰頭問奶奶：“它是不是也守歲呀？”奶奶笑著點頭，手里還捏著剛買的糖葫蘆。那一刻，傳統(tǒng)不是掛在墻上的字，是孩子指尖的溫度，是老人眼里的光。</p> <p class="ql-block">夜幕一落，花神巡游便從街口轉(zhuǎn)出，羅裙曳地，花枝搖曳；轉(zhuǎn)角處鑼鼓忽起，舞龍隊伍騰挪翻躍，龍鱗在燈下泛金；再往前，打鐵花師傅掄起鐵勺，千度鐵水潑向夜空，“嘩啦”一聲，金雨傾瀉，人群齊齊仰頭，連呼吸都停了一拍。我站在人群里，臉頰被熱浪微微燙著，心卻比那鐵花還亮——原來千年爐火，燒的從來不是鐵，是人心頭那點不肯熄的熱望。</p>
<p class="ql-block">（重復(fù)序號整合）坐虎針龍的光影在青磚墻上游走，千年爐火在廣場中央躍動，九處演藝裝置如九顆星子，把整條街綴成銅川的“大唐不夜城”。我坐在花月茶廣場的石階上歇腳，看燈籠倒映在蓮花燈池里，池中“花月茶”三字隨水波輕輕晃動，像一句未寫完的詩。</p> <p class="ql-block">白天再來，大象依舊昂首，只是陽光給它鍍了層柔光；中式建筑的飛檐翹角在日光下更顯筋骨，紅燈籠收了夜色里的濃烈，卻添了三分溫潤。幾個孩子追著一只紙鳶跑過廣場，風(fēng)箏尾巴上系著的小鈴鐺叮當(dāng)響，聲音清亮得能撞碎一整個上午的安靜。</p> <p class="ql-block">水邊那朵金色蓮花靜靜浮著，倒影被微風(fēng)揉碎又聚攏。我蹲下拍它，水面忽然掠過一只白鴿，翅膀扇動時，整池?zé)艋鸲几澚祟?。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謂“花月”，未必非得是繁花似月，有時就是一池靜水、一朵金蓮、一瞬心動。</p> <p class="ql-block">入口處那盞圓燈亮得溫厚，門兩側(cè)的對聯(lián)墨跡未干，“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不是印在紅紙上的套話，是寫給每個推門而入的人的祝福。馬形雕塑立在階前，彩繪鮮亮，像剛從年畫里跑出來，抖落一身喜氣。</p> <p class="ql-block">黃昏時分，“銅川花月夜”牌匾被柔光托起，門樓靜立，檐角微翹，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不爭不搶，卻把整條街的夜，輕輕托住了。</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角遇見“花好月圓花藝”，整面墻開成花海，粉白相間，枝蔓蜿蜒。我買了一小束洋桔梗，店主笑著塞進(jìn)我手里：“帶點春天走吧?！被ㄖ€沾著水珠，涼涼的，像握住了二月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摩天輪在夜色里緩緩畫著圓，座艙紅光一閃一閃，像一顆顆跳動的糖丸。我坐上去，升到最高處時，整條花月薈盡收眼底：燈籠是線，建筑是字，人流是墨，而非遺，是寫在這片土地上最綿長的落款。</p> <p class="ql-block">“人民公社大食堂”紅墻亮眼，霓虹招牌暖得像一碗剛出鍋的湯。我點了一碗羊血饸饹，辣油浮在湯面，香得人鼻子發(fā)癢。鄰桌大爺邊吃邊哼秦腔，調(diào)子高亢又家?！瓉磬l(xiāng)愁，有時就是一碗面的熱氣，一嗓子的腔調(diào)。</p> <p class="ql-block">“感湯面莊”“耀咸湯面”的牌匾在夜色里泛著光，門前金像含笑，像在等一個熟客推門。我嘗了口湯，咸鮮回甘，老板說：“湯底熬了六小時，火候到了，味道才肯認(rèn)人。”——原來所有值得等待的滋味，都藏在不肯偷懶的時辰里。</p> <p class="ql-block">粉色小火車叮當(dāng)駛過牌坊，車廂里孩子笑聲清脆。我站在路邊讓行，看它載著一車燈火與歡愉，緩緩駛向街的更深處?；ㄔ滤C的妙處，正在于它不催你趕路，只邀你慢慢走、細(xì)細(xì)看、深深記。</p> <p class="ql-block">整條街是燈籠鋪就的河，是蓮花托起的夢，是摩天輪劃出的圓。我數(shù)過十八盞燈籠，走過七座牌坊，嘗了三碗面、兩塊酥餅、一盞中藥茶……胃暖了，心也踏實了。原來所謂“一站式”，不是趕場子，是讓腳步慢下來，讓眼睛亮起來，讓舌尖記住一座城的脾氣。</p> <p class="ql-block">饸饹的筋道、酥餅的酥香、肉夾饃的豐腴、攪團的柔韌、蒸餃的鮮潤……它們不爭高下，只靜靜守在各自門前，用煙火氣說同一句話：來，吃飽了，才有力氣愛這人間。</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程，我買了盞蓮花燈，提在手里，光暈柔柔地鋪在青石板上。抬頭望去，花月茶池波光粼粼，“花月”二字浮在水上，像一句未落筆的約定——明年正月三十，我還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