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張至順道爺?shù)牡兰茵B(yǎng)生，守住根本，比補(bǔ)藥管用十倍</p><p class="ql-block">清晨五點(diǎn)，終南山的晨霧還沒散透，張至順道爺已經(jīng)站在石臺(tái)上，教弟子們打八部金剛功——雙手像托著半盆溫水，慢慢舉過頭頂，手腕跟著呼吸微微轉(zhuǎn)動(dòng)，動(dòng)作慢得能接住草葉上的露水。</p><p class="ql-block">“別著急，要讓氣跟著動(dòng)作走，不是動(dòng)作趕氣?！钡罓?shù)穆曇粝窭喜枧蓍_，透著股子穩(wěn)勁。</p> <p class="ql-block">道爺常跟人說一個(gè)謎語(yǔ)：“上邊毛，下邊毛，中間一粒水葡萄?！庇腥瞬率茄劬Γχc(diǎn)頭：“這就是王母的蟠桃，瑤池金母的靈桃子——天地的光華都在這‘水葡萄’里，不在身外，也不在身內(nèi)，要用心感應(yīng)?！?lt;/p><p class="ql-block">他說，道家講的“守中”就是這個(gè)理：左太陽(yáng)右太陰，一陰一陽(yáng)在中間，靜下來才能定，定住了，氣血就順了，病就不容易找上來。</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人總想著補(bǔ)，卻忘了最該補(bǔ)的是‘根本’?！钡罓?shù)母?，是三個(gè)習(xí)慣：晚九點(diǎn)必須上床——亥時(shí)修復(fù)百脈，錯(cuò)過這陣，補(bǔ)多少覺都補(bǔ)不回來；早上五點(diǎn)準(zhǔn)起——跟著大腸經(jīng)排便，把一天的濁氣排出去，比喝清腸茶管用；常年吃素——不是為了成佛，是素食物性平和，能磨掉性子的躁氣，“你看那些吃大魚大肉的，脾氣跟炮仗似的，一戳就炸，這不是補(bǔ)，是耗?！?lt;/p> <p class="ql-block">道爺?shù)牧硪粋€(gè)“根本”，是練功法。他傳的八部金剛功，動(dòng)作像老松抽枝，慢得能數(shù)清呼吸：雙手向上舉過頭頂，配合吸氣展開，像托著整個(gè)天空；然后慢慢下壓，呼氣時(shí)沉到丹田，把氣“種”進(jìn)身體里。</p><p class="ql-block">還有八部長(zhǎng)壽功，晚上練——坐在蒲團(tuán)上，雙手搓熱敷在腰眼，順時(shí)針揉36圈，“這是養(yǎng)心神，晚上睡不好的，揉上半個(gè)月，能一覺到天亮?！?lt;/p> <p class="ql-block">有人問他：“道爺，你活了百歲，有沒有秘訣？”他指著院角的老槐樹說：“你看這樹，春天發(fā)芽，夏天開花，秋天結(jié)果，冬天落葉，從來沒急過。人要是能像樹一樣，守住自己的節(jié)奏，別跟著外面的熱鬧跑，就離長(zhǎng)壽不遠(yuǎn)了?！?lt;/p><p class="ql-block">他寫過一本書《八部金剛功 八部長(zhǎng)壽功》，里面的動(dòng)作圖示比課本還細(xì)，連手指的彎度都標(biāo)了——“不是讓你當(dāng)寶貝藏著，是讓你天天練，動(dòng)作對(duì)了，呼吸合了，比吃人參鹿茸管用十倍?！?lt;/p> <p class="ql-block">道爺也常說“天命”：“天就是自然，草有天命，要發(fā)芽；貓有天命，要抓老鼠；人也有——自然給你的使命，不是迷信，是本性?！彼@輩子沒賺過大錢，沒住過好房子，卻把道家的養(yǎng)生智慧傳了下來：八部金剛功、長(zhǎng)壽功、守中的道理，還有那?！八咸选钡闹i語(yǔ)。</p> <p class="ql-block">傍晚，道爺坐在門檻上剝毛豆，弟子問他“什么是道”，他指著院角的桃樹說：“你看這樹，春天發(fā)芽，夏天開花，秋天結(jié)果，冬天落葉，從來沒急過。人要是能像樹一樣，守住自己的節(jié)奏，就離道不遠(yuǎn)了?！憋L(fēng)把毛豆殼吹到腳邊，道爺抬頭笑，皺紋里都是陽(yáng)光。</p> <p class="ql-block">一、石門開，故人來</p><p class="ql-block">那天的霞光，我這輩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我是由閨女陪著來終南山散心的。退休前我在省城教了四十年語(yǔ)文，帶的畢業(yè)班一屆又一屆，學(xué)生們考上名校的不少，可我自個(gè)兒卻越來越睡不踏實(shí)。閨女說我有焦慮癥，我說不是，就是心里堵得慌——教了一輩子書，到頭來連自個(gè)兒的心都教不明白。</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一個(gè)人瞎轉(zhuǎn)悠，順著一條野道往深山里走。轉(zhuǎn)過一個(gè)山坳，迎面撞上一塊巨大的青石，把路堵得死死的。石頭上爬滿青苔，看樣子少說幾百年沒人來過。</p><p class="ql-block">正要轉(zhuǎn)身回去，突然聽見“轟”的一聲悶響。</p><p class="ql-block">那塊大青石，就在我眼前裂開了。</p><p class="ql-block">不是被人炸開的，是從中間自個(gè)兒崩開的，像熟透的西瓜裂了縫。裂縫里透出光來——不是太陽(yáng)光，是那種紫盈盈、金燦燦的光，像傍晚的霞光被收進(jìn)了山洞里。</p><p class="ql-block">我往后退了兩步，腳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p><p class="ql-block">然后我就看見，從那裂縫里，走出來一個(gè)人。</p><p class="ql-block">二、這人看著眼熟</p><p class="ql-block">先說長(zhǎng)相。</p><p class="ql-block">頭發(fā)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第一場(chǎng)雪，一直垂到腰底下。胡子也是白的，長(zhǎng)到胸口?？赡菑埬槨志凸衷谶@兒——光滑得跟嬰兒似的，別說皺紋，連個(gè)褶子都沒有。</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地上仰著頭看他，他低下頭來看我。</p><p class="ql-block">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這么說吧，我當(dāng)老師四十年，見過無數(shù)學(xué)生的眼神：有聰明的，有木訥的，有調(diào)皮的，有老實(shí)的?？蛇@種眼神我從沒見過——清澈得像山泉水，可又深得像看不見底的潭。你看他一眼，就覺得自個(gè)兒心里那點(diǎn)小九九全讓人看透了；可你又舍不得把眼睛挪開，因?yàn)槟茄凵窭镱^有種東西，讓人踏實(shí)。</p><p class="ql-block">他就那么站著，也不說話。</p><p class="ql-block">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你……你是人是仙？”</p><p class="ql-block">他笑了。這一笑，臉上的光柔和下來，像一個(gè)慈祥的長(zhǎng)輩。</p><p class="ql-block">“人和仙，有分別嗎？”</p><p class="ql-block">我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這話聽著耳熟——我教《莊子》的時(shí)候講過，“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赡鞘窃谡n堂上講的，是寫在書上的，眼前這人，怎么把這種話當(dāng)家常便飯說？</p><p class="ql-block">他從洞里走出來，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把我拉起來。他的手溫?zé)岬?，有骨有肉，是人的手?lt;/p><p class="ql-block">“坐吧，”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難得有人來，陪我聊聊?！?lt;/p><p class="ql-block">三、他說他見過慧能</p><p class="ql-block">我問他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他說：“名字？一千二百年前有人叫我凈真，再往前有人叫我無諍，再往前還有別的名字。你隨便叫吧?！?lt;/p><p class="ql-block">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一千二百年？您老高壽？”</p><p class="ql-block">“唐貞觀六年生的，”他掐著指頭算了算，“那會(huì)兒慧能還沒出家呢，還在嶺南賣柴火?！?lt;/p><p class="ql-block">我差點(diǎn)又坐地上。</p><p class="ql-block">慧能！六祖慧能！《壇經(jīng)》里那個(gè)“本來無一物”的慧能！</p><p class="ql-block">“您……您見過慧能？”</p><p class="ql-block">“見過，”他點(diǎn)點(diǎn)頭，眼神望向遠(yuǎn)處，像是在回憶什么，“那年來終南山的人多，都是奔著慧能來的。他講法不講經(jīng)，就說大白話。有人問他怎么修行，他說：‘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思艺f不吃飯不睡覺的時(shí)候呢？他說：‘那就干活?！?lt;/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插嘴：“這不是跟沒回答一樣嗎？”</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又笑了：“你看，你也這么想。可你想想，人活著不就是吃飯睡覺干活嗎？非要在吃飯的時(shí)候想著打坐，睡覺的時(shí)候想著念經(jīng)，干活的時(shí)候想著開悟——這到底是修行，還是折騰自己？”</p><p class="ql-block">我一愣。</p><p class="ql-block">這話我好像在哪聽過——對(duì)了，我有個(gè)老同事，退休以后天天琢磨養(yǎng)生，早上打太極，中午吃素，下午練氣功，晚上泡腳，結(jié)果越養(yǎng)病越多。后來他干脆不想了，該吃吃該喝喝，反倒好了。</p><p class="ql-block">“您是說他說的對(duì)？”</p><p class="ql-block">“不是對(duì)不對(duì)的問題，”他撿起一顆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慧能這人，就是讓你別瞎想。你本來就挺好，非要想得更好；你本來就夠用，非要想得更多。這一想，就壞了?！?lt;/p><p class="ql-block">四、磨磚頭和趕牛車</p><p class="ql-block">我問他后來見過誰(shuí)。</p><p class="ql-block">他說見過懷讓。</p><p class="ql-block">懷讓這個(gè)名字我知道，禪宗史上的人物，慧能的弟子，后來度了馬祖道一那位。</p><p class="ql-block">“懷讓這人有意思，”他說，“他有個(gè)徒弟叫道一，整天就知道打坐。懷讓也不說他，就拿塊磚頭在石頭上磨。道一忍不住問：‘師父你磨磚干啥？’懷讓說：‘磨成鏡子?！酪恍υ捤骸u頭咋能磨成鏡子？’懷讓反問：‘那你打坐咋能成佛？’”</p><p class="ql-block">這個(gè)故事我聽過，可聽他親口講出來，感覺不一樣。</p><p class="ql-block">“您說道一后來明白了嗎？”</p><p class="ql-block">“明白了，”他點(diǎn)點(diǎn)頭，“明白打坐不是成佛的法子，心不轉(zhuǎn)，坐穿蒲團(tuán)也沒用。可世人老犯這毛病——把手段當(dāng)目的。打坐是手段，念經(jīng)是手段，吃素是手段，可多少人把這些當(dāng)成了修行本身？就像趕牛車，車不走了，你抽牛還是抽車？”</p><p class="ql-block">我說：“當(dāng)然抽牛?！?lt;/p><p class="ql-block">“那人心不靜，你是打坐還是先弄明白為啥不靜？”</p><p class="ql-block">我答不上來。</p><p class="ql-block">他接著說：“懷讓后來問得更絕。他問：‘牛車不動(dòng)，是打牛還是打車？’道一這才明白——修行修的是心，不是身子。身子坐得再端正，心跑了，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這話像一把小錘子，在我心口輕輕敲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我退休這一年多，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想：今天干什么？以前有課上有學(xué)生有家長(zhǎng)會(huì)，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F(xiàn)在突然閑下來，不知道自己是誰(shuí)了。閨女說我該找點(diǎn)事做，可我不知道什么事該做。老伴說你想開點(diǎn)，可我不知道往哪兒想。</p><p class="ql-block">原來我一直在這打車。</p><p class="ql-block">五、龍宮的誘惑</p><p class="ql-block">聊著聊著，太陽(yáng)往西邊斜了。</p><p class="ql-block">我怕閨女擔(dān)心，想走，可又舍不得。他看出我的心思，說：“不急，太陽(yáng)落山前回去就行?！?lt;/p><p class="ql-block">我問他：“您在這山里住了一千二百年，不悶嗎？”</p><p class="ql-block">他伸手往山下一指：“你看?！?lt;/p><p class="ql-block">從這兒看下去，群山像海浪一樣起伏，遠(yuǎn)處的村子冒起炊煙，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在走動(dòng)。</p><p class="ql-block">“我每天都看，”他說，“看云起來，看云散開；看樹綠了，看葉落了；看山下的人忙忙碌碌，生兒育女，吵吵鬧鬧。一千二百年，一天一個(gè)樣，怎么會(huì)悶？”</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一件事：“您就沒想過換個(gè)地方？比如說，龍宮什么的？”</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胡子直抖。</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龍宮的事？”</p><p class="ql-block">我說我瞎猜的。</p><p class="ql-block">他笑夠了，說：“還真有人請(qǐng)我去過。那是好幾百年前了，有個(gè)龍王托夢(mèng)請(qǐng)我去龍宮做客。那地方是真漂亮，七寶做的宮殿，滿地都是羊脂玉，龍女長(zhǎng)得跟畫上的人似的。飯菜香得沒法形容，筷子是象牙的，碗是瑪瑙的。”</p><p class="ql-block">“那您怎么沒留下？”</p><p class="ql-block">“因?yàn)槲铱戳艘谎勰驱埻醯难凵瘢彼f，“他看我，就像籠子里的鳥看天上的同類。他在龍宮里待了上萬年，啥都不缺，可就是不自在。我一想，我要是在這兒待得不自在了，換個(gè)地方，過幾年又不自在了，再換個(gè)地方——這不跟山下那些人一樣了嗎？換個(gè)工作、換個(gè)房子、換個(gè)對(duì)象，換來?yè)Q去，不自在的還是那個(gè)不自在的人。”</p><p class="ql-block">這話聽著平常，可我坐在那兒，半天沒動(dòng)。</p><p class="ql-block">我閨女老勸我：“爸，你出去旅游吧，散散心。”可我去過黃山、去過三亞、去過新馬泰，回來還是那個(gè)我。風(fēng)景換了，心沒換。</p><p class="ql-block">六、佛和道，誰(shuí)高誰(shuí)低</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剛才他說的“人和仙沒有分別”，就把憋了一路的問題問出來了。</p><p class="ql-block">“您是修佛還是修道？”</p><p class="ql-block">他反問：“你覺得呢？”</p><p class="ql-block">我看了看他的打扮——頭發(fā)胡子那么長(zhǎng)，像道家的；可說話又像佛家的。我說：“您……都修？”</p><p class="ql-block">“修這個(gè)字，就容易讓人誤會(huì)，”他往我跟前坐了坐，像當(dāng)年我跟學(xué)生談話那樣，“你教語(yǔ)文的，我問你：佛家講‘空’，道家講‘無’，一樣不一樣？”</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不一樣吧？佛家講空是說萬物沒有自性，道家講無是說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p><p class="ql-block">“你想的還是書上那套，”他擺擺手，“我告訴你他們說的到底啥意思?！?lt;/p><p class="ql-block">他指著面前一棵樹：“這棵樹，你看見什么？”</p><p class="ql-block">“樹。”</p><p class="ql-block">“錯(cuò)。你看見的是你的念頭給它起的名字。你要是一千年前來，它還沒長(zhǎng)這么大；你要是一千年后來，它早沒了。哪有一個(gè)固定不變的東西叫‘樹’？這就是佛家說的‘空’——不是啥也沒有，是啥也不是固定的。”</p><p class="ql-block">他又指著我：“你剛才說自己是退休老師?？赡愠錾臅r(shí)候不是，死了以后也不是，退休前是，退休后也是——你到底是不是？這就是道家說的‘無’——沒有一成不變的身份，也沒有一成不變的你。”</p><p class="ql-block">我聽著聽著，好像有點(diǎn)明白了。</p><p class="ql-block">“所以佛道兩家，說的是一回事？”</p><p class="ql-block">“話不能這么說，”他搖搖頭，“可他們指的那個(gè)東西，是一個(gè)。”</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剛才他說的話：“那您既不修佛也不修道？”</p><p class="ql-block">“我修的是‘明白’，”他說，“叫啥名字都行，叫佛、叫道、叫理、叫心——都行。可你要是非得說佛比道高，或者道比佛強(qiáng)，那就又把指月亮的手指頭當(dāng)成了月亮?！?lt;/p><p class="ql-block">這話我熟。佛經(jīng)里說“以指指月，指非月”——手指指著月亮，可手指不是月亮。</p><p class="ql-block">七、猴子下山</p><p class="ql-block">太陽(yáng)真的往山后頭落了。</p><p class="ql-block">我該走了，可還有最后一個(gè)問題。</p><p class="ql-block">“您在這山里這么多年，就沒人來找您求法？”</p><p class="ql-block">“有。來的人還不少?！?lt;/p><p class="ql-block">“那您怎么教的？”</p><p class="ql-block">他笑了：“我先讓他們坐一會(huì)兒。坐得住的我教，坐不住的不教?！?lt;/p><p class="ql-block">“為啥？”</p><p class="ql-block">“坐不住的，心太急。心太急的，教啥都聽不進(jìn)去。就像那個(gè)猴子——有個(gè)故事你聽過沒？”</p><p class="ql-block">我說沒聽過。</p><p class="ql-block">“有個(gè)修行人，在山里修了三年，啥也沒修成，就想下山回家。走到半道上碰見個(gè)老和尚，倆人在路邊歇腳。正好看見一只老猴子從樹上下來，在地上過日子。修行人就說：‘這猴子真傻，在樹上多自在，下來干啥？’正說著，那猴子又回樹上去了?！?lt;/p><p class="ql-block">“然后呢？”</p><p class="ql-block">“老和尚問他：‘你覺得這猴子傻不傻？’他說：‘傻?！虾蜕姓f：‘那你呢？你出家是為了躲開家里的煩惱，現(xiàn)在又想回去——不就跟這猴子一樣嗎？從樹上下來，再回樹上去；出獄，再入獄?！?lt;/p><p class="ql-block">我聽完，半天沒吭聲。</p><p class="ql-block">我就是那只猴子。教了四十年書，煩了；退了休，又不知道該干啥了。年輕的時(shí)候想退休，退了休又想年輕。在山里想下山，下了山想回山里。</p><p class="ql-block">“那咋辦？”我問。</p><p class="ql-block">“不咋辦，”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你知道自己是猴子，就別笑話別的猴子。你知道煩惱會(huì)反復(fù)，就別指望一勞永逸。天黑了就睡，天亮了就起；該上山就上山，該下山就下山。就這么回事?！?lt;/p><p class="ql-block">八、下山</p><p class="ql-block">他送我出山。</p><p class="ql-block">走到那塊裂開的大石頭那兒，他停住了。</p><p class="ql-block">“你閨女該等急了?！?lt;/p><p class="ql-block">我想說點(diǎn)什么，可張了張嘴，啥也說不出來。想問他怎么稱呼，想問他還能不能再見，想問他這一千二百年是怎么過來的——可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p><p class="ql-block">他看出我的心思，伸手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回去吧。該教的都教了?！?lt;/p><p class="ql-block">我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他還在那兒站著，滿頭白發(fā)被山風(fēng)吹得微微飄動(dòng)。夕陽(yáng)照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金邊。</p><p class="ql-block">我沖他揮揮手。</p><p class="ql-block">他也沖我揮揮手。</p><p class="ql-block">再走幾步，我再回頭。山路上空空的，只有那塊裂開的青石，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p><p class="ql-block">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gè)夢(mèng)。</p><p class="ql-block">可耳朵邊上還響著他最后那句話：“回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本來就好好的?！?lt;/p><p class="ql-block">九、回到家</p><p class="ql-block">閨女在山腳下等我，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p><p class="ql-block">“爸你去哪兒了？手機(jī)也沒信號(hào)，我差點(diǎn)報(bào)警了！”</p><p class="ql-block">我說：“沒事，就是走遠(yuǎn)了點(diǎn)?！?lt;/p><p class="ql-block">回城的車上，閨女問東問西。我含含糊糊地應(yīng)付著，眼睛一直望著窗外。</p><p class="ql-block">山在往后走，樹在往后走，云在天上慢慢飄。</p><p class="ql-block">閨女說：“爸，這次出來散心，感覺好點(diǎn)沒？”</p><p class="ql-block">我說：“好多了。”</p><p class="ql-block">她不信：“真的假的？你以前總說散心沒用?！?lt;/p><p class="ql-block">我說：“這回不一樣?！?lt;/p><p class="ql-block">“哪兒不一樣？”</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她說。</p><p class="ql-block">我總不能說：閨女，你爸在山上遇見了一個(gè)活了一千二百年的老頭，他告訴我說“你本來就好好的”。</p><p class="ql-block">可這話，好像也對(duì)。</p><p class="ql-block">十、后來</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常想起那個(gè)人。</p><p class="ql-block">不是想起他說的話，是想起他說話的樣子——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好像天塌下來也不耽誤他把話說完。</p><p class="ql-block">我試著學(xué)他那樣過日子。</p><p class="ql-block">早上起來，不急著想今天干啥，先看看窗外的樹。樹葉子又黃了幾片，可那棵樹還是那棵樹。</p><p class="ql-block">吃飯的時(shí)候，不一邊吃一邊刷手機(jī)，就專心吃飯。米飯有米飯的甜，青菜有青菜的脆。</p><p class="ql-block">晚上睡不著，也不著急，就躺著聽窗外的動(dòng)靜。有車過，有狗叫，有風(fēng)聲，有雨聲。聽著聽著，就睡著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在書房翻舊書，翻到一本《壇經(jīng)》。里頭有一段話，我當(dāng)年給學(xué)生講過，可這會(huì)兒再看，跟以前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何期自性，本自清凈；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能生萬法?！?lt;/p><p class="ql-block">我盯著這幾行字，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原來他教我的，就是這個(gè)。</p><p class="ql-block">你本來就好好的。</p><p class="ql-block">不用變成誰(shuí)，不用去哪，不用修成什么。你本來就好好的。</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陽(yáng)光照進(jìn)來，照在書上，照在手上，暖暖的。</p><p class="ql-block">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可喝下去，還挺舒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