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馃餡情</p><p class="ql-block"> 寇柏林</p><p class="ql-block"> 馮曉洲第一次遞給我馃餡，是在延安大學一孔異常簡陋的黃土窯洞之中。</p><p class="ql-block"> 1981年的9月，我沿著延大那道長長的石臺階往上走。坡兩旁是些矮矮的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有些發(fā)蔫。走到第六排窯洞跟前，我停下腳步，喘了口氣。延安的黃土，干得仿佛一攥就能攥出火星子。</p><p class="ql-block"> 第六排窯洞最西邊那孔窯洞，門開著。我還沒進去，就聽見里頭有人說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的。進去一看，一個瘦瘦的年輕人正彎著腰在鋪床，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來，轉(zhuǎn)過臉，笑了笑。那就是馮曉洲了。他眼睛不大，卻亮得很，像是剛下過雨的延河水，清清亮亮的。我們寒暄了幾句，他放下手里的活計，走過來幫我解行李。鋪好床，他忽然說：“等等?！鞭D(zhuǎn)身從床頭摸出個油紙包來，打開，是幾個黃澄澄的圓餅，還有一把暗紅的紅棗。“吃些我們子洲的特產(chǎn)，”他把餅遞過來，“馃餡，嘗嘗。”</p><p class="ql-block"> 那馃餡的皮子酥得很，一咬就簌簌地往下掉渣，里頭是潤甜的棗泥餡。那紅棗肉厚核小，甜里帶著一股子被太陽曬得透透的暖香。我嚼著馃餡，看他笑瞇瞇地坐在對面，心里頭那點初來乍到的生分，就像手里的餅渣子，散得沒影了。</p><p class="ql-block"> 馃餡在手上，寄著還未褪盡的熨帖溫度，紙包泛著被手指摩挲出的熟稔光澤，甜香在窯洞壁間漾開，與初遇似的惶惑交織，遂成了一種實在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后來的那些日子，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彼此的影子。早晨，提著熱水瓶，順著石臺階一級一級下去，到水房那邊打熱水。他走在前頭，我走在后頭，熱水的蒸汽從瓶口冒出來，在清冷的空氣里打著旋兒。中午，一塊兒去學生灶，兩個人圍著一張油膩膩的桌子，搶著盤里的熬白菜、洋芋絲。飯后，又一塊兒去那座叫“通報樓”的灰樓上課，樓里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灑在門前的空地上，黃黃的，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日子是緊巴巴的。就像80年代初的大學生們的普遍情況那樣，我們每月三十斤飯票，二十二塊助學金，看著不少，可架不住我們這些二十出頭的半大小子能吃。據(jù)記載，八十年代初河南大學學生每月伙食補助為17.5元，補助以餐票菜票形式發(fā)放；北方師范院校的男同學糧食定量到了每月36斤，即便如此，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時候，不少人還得靠女同學接濟粗糧票才能吃飽；還有同期的師范大學生，每月22元助學金會先扣除10元糧錢，實際到手的菜金僅12元，30斤飯票也不夠造，可見我們這個年紀的小伙子是真的費糧，這點定量和補助確實不太夠。一到月底，飯票就見了底，曉洲家境稍裕，家里常捎些糧票來，便每每將所余悄悄分給我，數(shù)字雖微，分量極重，竟能撐著我們熬過那饑饉的年月。</p><p class="ql-block"> 大四那年冬季，我們一塊兒去延安中學實習。曉洲一上講臺便如換了個人，嚴謹寬厚皆備，學生們微仰的臉上，滿是心悅誠服的神色。我心里明鏡似的：他通曉自身所長，更懂這世間的人情冷暖。實習后，課業(yè)漸稀，曉洲已謀得堯店中學登臺授課的職位。 </p><p class="ql-block"> 我竟專程尋了去探望他，記不清是怎么去的了，只記得坐了許久顛簸的車，又踩著坑洼的土路走了好一陣，才在一片開闊地里找到那所中學。他在校門口等著我，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他領我看了他住的屋子，不過是一張鋪著洗得發(fā)白舊褥子的硬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斑駁木桌，桌上攤著幾本翻得卷了邊的舊教材。我們在學校旁的小飯鋪里吃了一碗羊肉燴面。他說起班上的學生，說有個孩子家里窮，冬天還穿著單鞋，他給買了一雙棉的。說這些的時候，他眼睛亮亮的，像當年給我吃馃餡時一樣。</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后，各奔東西。我回了黃陵，他去了榆林一中。起先還通幾封信，后來各自忙，信便漸漸稀了。可心里總記著，陜北的北邊有這么個同學守著，也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2004年，我到延安做高中教師資格認定評審的工作，結(jié)束后，特意繞道榆林去看他。十幾年不見，他胖了些。他陪我去紅石峽，看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字；又去鎮(zhèn)北臺，站在臺上看遠處的沙漠，黃沙漫漫，一直鋪展到天的盡頭。風裹著沙粒卷過來，吹得人衣角獵獵翻飛。他指著遠處說：“那邊就是內(nèi)蒙古了。”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天地蒼茫，心里忽然生出許多感慨。那些日子，他日日陪著我，講榆林的舊年往事，聊榆林的煙火人情，講的全是些家長里短的尋常煙火，可我聽得出來，他早把這兒當成了自己的家。</p><p class="ql-block"> 榆林的風全然是冷硬的，但曉洲卻如暖爐一般，盡心展示著這片土地深藏的光芒。此刻他已是學校的工會主席，于政治課堂的講臺上，亦坐穩(wěn)了全市第一把交椅。看著他的背脊，我熟悉中又覺陌生，仿佛他的身影中，迭印出了當年窯洞中遞來馃餡那位青年男子恍惚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此后多年，大學畢業(yè)十周年、十五周年，直至二十周年的聚會，延安、榆林、西安三地盛會，曉洲從無缺席。一次次宴席中央，酒盞相擊，如清風拂過玉磬，往昔與今朝在笑聲中忽然彼此相認，竟在酒影中連綴成串，循環(huán)往復而不絕。酒桌旁，我們聊起大學時的糗事，聊起各自的工作與生活，杯盞交錯間，歲月的痕跡淡了，唯有情誼愈發(fā)醇厚。</p><p class="ql-block"> 2025年春，趙耀宏兒子的婚禮上，我們又在延安重逢?；槎Y的前一天下午，耀宏設宴相邀，我們推杯換盞，都喝了不少。到了晚上，增滿又擺了一桌，酒意未歇，曉洲終究是醉了。婚禮上人聲鼎沸，我們依舊無話不談，仿佛從未分開過。盞盤交錯間，恍惚仍是當年鮮衣怒馬的青年模樣，抬眼時，卻又相互映見彼此鬢角霜染的痕跡。臨走時，他拍拍我的肩，說：“柏林，保重。”我說：“你也是?！本瓦@么兩個字，可好像什么都說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曉洲已然退休，卻仍守在一間熟悉的教室里，散發(fā)著余熱。靠三十斤飯票度日的歲月早已遠逝，如今我們赴宴時杯盞交錯，杯中晃動的，是愈發(fā)醇厚的歲月瓊漿。但偶爾，我獨坐間，時光仿佛又落回了那黃土窯洞炎熱的午間，我仿佛又看見曉洲遞來青藍紙包馃餡的手，又聞見舊時那一種樸素的甜香，在唇齒上被嚼得如此仔細，苦樂咸甜就毫無遺漏地滲進生命深處——那溫暖的青年，悄無聲息地牽走了我生命里的一段年光，此后便以這始終如一的甘甜相伴同行，倏忽已是四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從陜北的窯洞到各自的人生歸途，四十余年的時光，像黃土高原厚重的土層，沉淀著我們的青春與情誼。馮曉洲，是我大學歲月里最溫暖的同行者，也是人生路上最珍貴的老友。這份情誼，如陜北的老酒，越陳越香，如窯洞的燈火，歲歲明亮。</p><p class="ql-block"> 此刻窗外，杭州的桂樹正枝葉繁茂，風一吹，葉浪簌簌作響。我想起那年9月，在延安大學的窯洞里，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從油紙包里拿出黃澄澄的馃餡，笑瞇瞇地說：“吃些我們子洲的特產(chǎn)。”那馃餡的甜香，好像還留在唇齒間，四十多年了，竟絲毫沒有淡去。</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6日于杭州圖書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