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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的山河

山中鄉(xiāng)里巴人

<p class="ql-block">也許是年紀(jì)漸長，心便不自覺往回走——昨夜又夢(mèng)回貴州，夢(mèng)里霧氣纏著山腰，“猴子溝”三個(gè)字歪斜地釘在木牌上，像一句久別重逢的方言。</p><p class="ql-block">十八歲那年，我穿著剛發(fā)的綠軍裝，背一床被子、一只綠書包，坐上登陸艇，再換悶罐車。紅領(lǐng)章還沒戴，心卻早跳得比汽笛還響。父親是老兵，我從小在營房大院里追著軍號(hào)跑，看黃軍裝在風(fēng)里鼓蕩，看《上甘嶺》里坑道里推來推去的蘋果——那時(shí)不懂犧牲，只覺穿上這身衣裳，就是長大最硬的憑證。</p> <p class="ql-block">兩天兩夜的登陸艇，浪把人搖成散架；三天兩夜的悶罐車，鐵皮燙得能煎蛋，我們枕著鐵軌的哐當(dāng)聲入夢(mèng)，醒來時(shí)，云貴高原的霧正浮在山腰，而“猴子溝”就站在霧里，粗糲，卻親切。</p> <p class="ql-block">新兵連的日子，是用腳掌磨出來的。正步踢到小腿發(fā)顫，汗水滴進(jìn)眼睛也不敢眨；拼刺刀喊“殺”字，喉嚨里真有股鐵銹味；五公里武裝奔襲后癱在泥地上，喘氣聲蓋過了山澗流水?？勺钣浀玫模且估锞o急集合——黑燈瞎火摸著穿衣戴帽，背包帶總在慌亂中打滑。班長不罵，只蹲下來，默默幫你系緊。那會(huì)兒才懂：所謂鋼鐵紀(jì)律，原來也長著溫?zé)岬氖终啤?lt;/p> <p class="ql-block">營房在山谷褶皺里，抬頭是山，低頭是溪。白天兵看兵，晚上數(shù)星星。飯?zhí)脹]桌子，蹲著吃；第一頓飯，排長吼一嗓子“開飯！”，大伙兒埋頭猛刨，咸菜疙瘩就著糙米飯，香得直砸吧嘴。有人講：“當(dāng)兵后悔三年，不當(dāng)兵后悔一輩子。”我那時(shí)沒想那么遠(yuǎn)，只覺這苦里，有股子踏實(shí)的甜——像剛蒸好的饅頭，白、燙、蓬松，一口咬下去，滿嘴是活氣。</p> <p class="ql-block">三年多沒回過家，也有想家的時(shí)候。想爹娘，就趴在溪邊石頭上寫信，寫到“此處山高云厚”，筆尖突然洇開一團(tuán)藍(lán)。后來才明白，所謂鄉(xiāng)愁，不是地圖上的距離，是指導(dǎo)員記得你生日，天沒亮就端來一碗面，臥著兩個(gè)蛋，熱氣騰騰撞上睫毛；是全班人圍一圈，拍著搪瓷碗喊“長命百歲”，聲音驚飛了樹上的山雀。</p> <p class="ql-block">如今每年生日，老婆照例煮面臥蛋。我慢慢吃，不說話。面湯溫潤，蛋黃微溏，而窗外，城市燈火如海?？缮嗉馍夏且豢跓?，始終沒變——它不單是面，是猴子溝的霧、是鐵軌的震顫、是班長蹲下的影子，是少年一腳踏進(jìn)山河時(shí)，大地悄悄塞進(jìn)他掌心的那枚滾燙印章。</p><p class="ql-block">不后悔？</p><p class="ql-block">何須說。</p><p class="ql-block">那碗面，我吃了半生。</p><p class="ql-block">山河遼闊，不過一碗面的熱氣里——霧散開，路鋪展，人站直，心落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3.19—</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