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周維祥</p><p class="ql-block"> 窗外,雨絲斜斜織就一張網,將婁底春暮暈染成幅朦朧水彩。我靜坐書桌前,指尖輕拂玻璃相框里那張泛黃的專利證書——紅色燙金邊的封皮已磨出毛邊,證書照片上,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廠服,手中舉著那個用望遠鏡鏡片和舊電視拼搭的“怪物”,眼眸亮得恰似小興安嶺冬夜的星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林海里的無線電初啼 </b></p><p class="ql-block"> 我的無線電啟蒙,藏在家境的清貧與對收音機的執(zhí)念里。那時買不起收音機,自制一臺的念頭便在心底生了根,而這一切的起點,是從朋友那里借來的一臺半導體收音機。</p> <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的小興安嶺,漫長冬季總被大雪封山,林場的傍晚來得格外早,剛過三點,天色就暗了下來。一家人吃過晚飯,圍坐在火炕上,擰開那臺借來的收音機,沙沙的電流聲中,總會飄出北京的新聞、東北的二人轉,還有遙遠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斑@里面住著好多人呢?!备赣H的話像粒種子,在我十歲那年破土而出——我用自行車鈴做成了電鈴。</p> <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已上小學六年級的我,在廢品站的舊報紙堆里偶然翻到本《無線電》雜志,封面上正是礦石收音機的電路圖。當時心潮一下子涌了上來,我攢了半個月的冰棍錢,買回銅絲、礦石和耳機,又從林場的舊電線桿上拆了段廢電線當天線。當耳機里第一次傳出模糊的歌聲時,我把耳朵緊緊貼上去,仿佛整個林海的風聲都在里面共振。后來,我又攢錢添置了二、三極管等電子元件,先后裝成單管、六管來復式收音機,再后來,又升級成了超外差式收音機。林場的夜晚,我家那間土坯房里,總有指示燈明明滅滅,那是少年心中最亮的星辰。</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末,我調往湖南婁底漣源市鐵廠工作。火車駛過山海關,窗外的針葉林漸漸化作丘陵,空氣里的松香也被煤煙味替代。到了漣源鐵廠,我被分到余熱發(fā)電站當儀表工,每日與各種儀表盤、示波器為伴。但口袋里的萬用表,總在夜深人靜時被我掏出來,在出租屋的桌上焊接著電路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屏幕背后的光影革命 </b></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初,彩色電視開始走進尋常百姓家,我也省吃儉用,自制了一臺14英寸的彩色電視機??蓻]過多久,我發(fā)現(xiàn)每次看完電視,眼睛總會干澀發(fā)疼。后來在無線電雜志上讀到,CRT顯像管的電子束會產生輻射,長時間觀看會損傷視網膜。</p><p class="ql-block"> 一個夜班后的清晨,我在一家錄像廳門口看到海報——《泰坦尼克號》的巨幅畫面印在帆布上。曾在東北林場放過電影的我,那一刻,電影放映機的強光突然在腦海里炸開:既然電影能把小膠片放大成巨幅畫面,電視屏幕的圖像為何不能投射出去?這樣既能遠離輻射,又能獲得更大的視野。</p><p class="ql-block"> 這個念頭一旦扎根,便瘋狂生長。我先把電視搬到白墻前,屏幕上的兔子在墻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但要實現(xiàn)清晰放大,必須有合適的鏡頭。我跑遍了漣源市的鐘表店和百貨商店,都沒找到口徑足夠大的凸透鏡。直到某天站在百貨大樓的望遠鏡柜臺前,突然靈光一閃:望遠鏡的物鏡不就是大口徑凸透鏡嗎?我花了半個月工資買了臺熊貓牌望遠鏡,回家便拆開了。當把鏡片裝在自制的木支架上,對準14英寸的電視屏幕時,白墻上居然真的出現(xiàn)了放大的畫面!雖然邊緣有些模糊,但那個跳動的彩色方塊,在我眼里比任何電影都震撼。</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倒轉世界的線圈魔法 </b></p><p class="ql-block"> 新的問題很快出現(xiàn)——墻上的畫面是倒置的。電影放映機靠膠片倒放實現(xiàn)正像,可電視畫面是實時的。我查閱光學資料,對著公式算了幾天,突然想起CRT顯像管的場偏轉線圈。電子束在屏幕上的掃描順序決定圖像方向,若能顛倒場掃描順序,圖像不就跟著正過來了嗎?</p><p class="ql-block"> 我拆開電視后蓋,小心取下套在顯像管尾部的偏轉線圈。那是個繞滿漆包線的磁環(huán),四根導線連接著主板。憑著《無線電》刊物上學來的知識,我知道場偏轉線圈控制著電子束的垂直掃描。找來一個撥動開關,將線圈的兩根導線交叉連接,再用環(huán)氧樹脂固定在外殼上。撥動開關的瞬間,屏幕上的人物突然頭朝下腳朝上——成了! </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在自家臥室反復調試。望遠鏡鏡片焦距太長,就用砂輪把邊緣磨薄;畫面不夠清晰,便在鏡頭前加了片自制的菲涅爾透鏡;為固定電視機和鏡頭的距離,在廢品站找了個舊相機三腳架,用鐵絲焊成可調節(jié)的支架。當100英寸的清晰畫面終于鋪滿整面白墻時,我激動得在屋里轉了三圈,窗外的漣水河正靜靜東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專利證書上的時代刻度 </b></p><p class="ql-block"> 1992年的春天,我?guī)е窈竦膱D紙和申請材料,坐了三個多小時的火車,去長沙的國家專利局代辦處。接待我的女同志推了推眼鏡,反復翻看著我的申請文件:“你這個想法很新穎,就是有點……太土了?!蔽耶敃r臉一紅,后來才明白,她說的是我用望遠鏡鏡片和舊電視拼起來的原型機。但科學從不在乎出身。</p><p class="ql-block"> 半年后,我收到了國家專利局的授權通知書。證書上寫著:“實用新型名稱:電視機投影器,專利號ZL92212345.6”。那一刻,小興安嶺的星空、漣源自家房的白熾燈、那些在圖紙上畫了又改的夜晚,一一在腦海中浮現(xiàn)。后來才知道,就在我申請專利的同一年,美國德州儀器公司推出了第一臺DLP投影儀原型機。但我總覺得,我的發(fā)明更像一場平民的科學革命——它無需昂貴設備,只需要對生活的敏銳觀察和動手的勇氣。</p><p class="ql-block"> 如今家里的智能投影儀能投出4K畫面,可我依然保存著那個用望遠鏡鏡片做的原型機。每次看到它,就像看到那個在林場里擰著收音機旋鈕的少年,在時光的長河里,永遠葆有著對世界的好奇。</p><p class="ql-block"> 雨停了,夕陽穿透云層,在書桌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我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科學的魅力,從來都不在實驗室里的精密儀器,而在于一個人用雙手,把腦海里的星光,變成照亮世界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