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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證到期了

拈花微笑

<p class="ql-block">　　連續(xù)幾天有短信提示證件快到期了，今天提示證件到期了。什么證件要到期了？心里懵懵懂懂的，一時竟沒意識到，想不起來。人上了些年歲，記性便像漏了底的籃子，瑣碎的、日常的，都順著縫隙溜走了，只剩下些陳年的、粗大的梗概。</p><p class="ql-block"> 我還有什么證件能證明我？哦，是它。</p><p class="ql-block"> 我把它舉到窗前，外面在下雨，借著清晨白濛濛的光看。照片上的人，目光直直地望著我，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那是我，又似乎不是我。二十年，上頭印得明明白白。發(fā)證日期那一欄，寫著二〇〇六年。有效期，二十年。二十年，就這樣被壓縮成一行淡淡的墨字，冰冷而確切。彈指一揮間，古人說得真好。手指這么輕輕一彈，二十年光陰的灰塵，便簌簌地落了一地，無聲無息。</p><p class="ql-block"> 我摩挲著那卡片的邊角，已經有些光滑圓潤了，不像新發(fā)下來時那般鋒利。二十年里，它也跟著我，一同磨損了么？多少次坐車，住店，去醫(yī)院，在那些不同的柜臺上，在那些疲倦的目光里，被遞過去，又被遞回來。它見證過我匆匆的步履，見證過我在陌生城市街頭的茫然，也見證過我身體報恙時慌亂的心。它是一張沉默的通行證，證明著我是我，證明著這個肉身與這個符號之間，那不容置疑的關聯(lián)?？沙饽兀吭谶@個茫茫的人世間，能證明我身份的，似乎也只有它了。</p><p class="ql-block"> 人死了身份證要消磁，要注銷。這世上的事，想來也真是奇妙。一張小小的卡片，活著，它是我們行走人間的通行證；死了，它便成了一件遺物，沉在歲月的河底，只在偶爾被人撈起時，才泛起一點記憶的光。那么，我呢？假若有一天，我也忽然從這世上消失了，這張卡片，便是最后一點關于“我”的、官方的證據了罷？它會被收走，被注銷，在那個龐大的系統(tǒng)里，輕輕地勾掉一筆。然后，塵歸塵，土歸土。</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前去換身份證的情景，竟有些想不起來了，當時對未來，應該滿是些不著邊際的憧憬。覺得二十年，是多么漫長的一個數字，長得足以讓一切夢想都開出花來。那時看四十幾歲的人，便覺得是長輩了，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如今，我自己便成了那個“另一個世界的人”。二十年的憧憬，換來的，不過是此刻手心里，這一張溫熱的、卻即將失效的卡片。它像一個溫柔的判決，宣告著一段歲月的終結。</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桌前，那張身份證還靜靜地躺在那里。照片上的人，依舊直直地望著我。二十年，就是這樣一場雨的工夫罷？來時悄悄的，去時也悄悄的，只留下滿世界的潮濕，和人心底那一點點說不清的悵惘。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熱鬧而忙碌，不為誰的二十年所動。</p><p class="ql-block"> 我再看一眼身份證上的日期，輕輕嘆了口氣，將它放回桌上?？偟萌マk的，辦一張新的，再管二十年。到那時……我不敢想，也不愿想了。只是忽然覺得，能證明我們活過的，或許從來不是這樣一張卡片。是那些記著的，和記不著的日子；是那些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沙沙的，密密的，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光陰，都細細地再下一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