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春天到了，萬綠園里那棵蒼勁的老樹，悄然抖落冬的余燼，捧出滿樹新綠。</p><p class="ql-block"> 我照例晨跑經(jīng)過萬綠園東門，遠遠便望見它——虬枝如臂，盤曲伸展，仿佛已守候經(jīng)年，只為在此刻，把整個春天輕輕接住。</p><p class="ql-block"> 前幾日，枝條尚是灰褐的素簡筆觸，只在縫隙間浮著一層怯生生的嫩黃；今晨卻已浩浩蕩蕩鋪展成碧，風過處，葉尖懸垂的露珠倏然躍動，碎光如星子初醒，在晨陽里一閃、再閃——那是生命睜眼的微光。</p><p class="ql-block"> 我駐足仰望：濃蔭如蓋，靜默撐開一片呼吸的穹頂；幾只麻雀倏然騰起，又輕巧落回枝杈，啁啾聲清脆錯落，仿佛正用翅膀丈量哪一枝最宜安放新巢的弧度。樹根盤踞處，泥土松軟微潤，幾簇蒲公英已擎起毛茸茸的銀傘，在微風里踮腳試飛，只待一聲風令，便啟程奔赴遼闊。</p><p class="ql-block"> 我蹲身撫過樹皮，粗糲溫厚，掌心悄然漫開一種沉潛的暖意——原來最磅礴的生機，從不喧嘩迸裂；它只是靜默向下，把根須扎進幽暗深處，又篤定向上，將綠意一寸寸頂向天空；它不爭朝夕，卻把日子過成一樹綿長、鮮活、起伏有致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而就在那濃蔭邊緣，草坪如初熨的綠絨，被晨光浸得柔軟發(fā)亮。紫花地丁從草隙悄然探首，花瓣噙著水汽，宛如初醒孩童惺忪揉眼；一只蝸牛沿葉脈緩行，身后拖曳銀亮細線，仿佛正以慢速書寫無人破譯的春之密語。遠處，幾個孩子蹲在樹影里拾撿落花，小手捧著粉白木棉瓣，笑聲清越如鈴，竟驚起葉底一只打盹的斑鳩——它撲啦振翅掠過樹梢，抖落幾星細碎陽光：那光點，落進草葉脈絡(luò)，落進孩子仰起的微汗的臉頰，也落進我屏息凝望的片刻里。</p><p class="ql-block"> 原來生機從不獨占高枝，它亦俯身泥土，伏于草尖，棲于孩子攤開的掌心；它不趕時辰，卻比鐘表更準——當樹影一寸寸漫過青磚小徑，當蒲公英傘兵列隊升空，當老榕樹將昨夜飲盡的雨水，悄然釀作今日葉脈中奔涌不息的綠潮，春天便不是節(jié)氣里的一個刻度，而是它自己踮起腳尖，輕輕、輕輕，推開了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