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提起朔州，便有一種蒼涼與悲壯。自古朔州多悲歌，<span style="font-size:18px;">千秋鐵血映桑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b>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理書上說，山西朔州南西北三面環(huán)山，桑干河自西南向東北流經(jīng)朔州、大同盆地，入河北后與洋河匯合成永定河，經(jīng)北京、天津，匯入海河水系注入渤海。桑干河是一條生命的臍帶，把燕云應朔家國情懷和命運緊密聯(lián)系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朔州的北大門是右玉殺虎口，穿過殺虎口，便是長城“口外”，是風吹草低現(xiàn)牛羊的敕勒川，現(xiàn)屬內(nèi)蒙；南大門是鴻雁銜蘆飛渡的雁門關，越過關口便是“關南”，名城代縣、忻州、太原；西北門是偏頭關，與黃河握手的地方，通聯(lián)陜西和蒙域；西南門是陽方口，直通寧武關。著名的御敵屏障長城“外三關”，全部在朔州邊界。內(nèi)外兩道長城像兩條蜿蜒的巨龍，把朔州這片土地圍在中間——它是中原王朝的天然屏障，也是游牧民族南下覬覦的跳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對中原，失了朔州，騎兵半日可抵雁門，三日可叩太原城門。對草原，拿下朔州，就等于打開了中原的北大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這片土地就成了中原漢王朝與北方游牧民族拉鋸的鋸口。鋸子的一頭是犁鏵，另一頭是馬蹄。鋸出來的木屑，就是一代又一代朔州人的血肉，一代又一代朔州人的俠義豪爽、蕩氣回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元938年（后晉天福三年），石敬瑭正式將燕云十六州割讓給契丹（遼）。十六州之中，今朔州轄區(qū)便占了三個半——應州、寰州、朔州，還有部分云州。從938年正式失陷，到1368年明朝徐達北伐收復大都，燕云故地脫離中原王朝統(tǒng)治共430年；若從936年石敬瑭許諾割地算起，則為432年。這片土地，整整四百余年插在草原的箭囊里，對著中原的方向，弓弦拉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就是朔州的宿命：不是誰想把它變成戰(zhàn)場，是它生來就在戰(zhàn)場上。那些在地圖上畫直線的人，隨手一劃，就劃斷了多少代人的炊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位置是躲不開的，朔州人沒得選。他們根扎在風沙地里，用血肉之軀筑起一道堅固的長城。</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元前215年，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來到桑干河畔。見水草豐美，便在此筑城養(yǎng)馬。傳說城墻屢筑屢崩，后有神馬馳走其地，依蹄跡筑城乃成，遂名“馬邑”。這是朔州最早的姓名，也是它悲壯命運的序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百多年后，另一個朔州人站在了歷史的聚光燈下。雁門馬邑人張遼，字文遠，魏國曹操屬下大將。合肥之役，孫權率十萬大軍圍城，張遼募敢從之士八百人，平旦出擊。他披甲持戟，先登陷陣，殺數(shù)十人，斬二將，大呼自名，直沖孫權麾下。孫權驚走，江南小兒夜哭，父母便嚇之曰：“遼來！遼來！”這一戰(zhàn)，八百破十萬，靠的就是那股威猛霸氣、勇于進取的狠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過了四百余年，唐朔州鄯陽人尉遲敬德，成了門神。那雙圓睜的怒目，那桿橫握的鐵鞭，是守護平安的象征。尉遲恭也是從朔州走出的猛將，一代戰(zhàn)神。后與秦瓊為太宗守門，發(fā)展為后代的門神，是對蒼生最樸素的守護。民間百姓不識字，但認得那雙眼睛——那是告訴所有神鬼惡人：有我在，這門就進不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蒙恬開邊，張遼守土，尉遲恭護門。這三人恰好構成了一個輪回：這片土地上的人，永遠忠誠擔當，勇往直前，生來就是為了心中的執(zhí)念，為之拼搏，為之守護。</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朔州的歷史，不止有將軍的榮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宋立國之初，不甘心高梁河戰(zhàn)敗，于公元986年，也就是北宋雍熙三年進行第二次北伐。開始宋軍勢如破竹，應寰朔云四州相繼攻克。不到兩月，遼軍大舉反攻，宋軍東路中路相繼潰敗，七月西路寰州力拒遼兵，堅守不降，遼軍破城千人被殺。楊業(yè)聽說寰州城破，受命掩護云應寰朔四州百姓南撤，率部與遼軍激戰(zhàn)于朔州。因主帥失信，當月楊業(yè)在郎兒村陳家谷力戰(zhàn)被俘，絕食三日殉國。部下尚有百余人，楊業(yè)嘆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與我俱死無益?！北娊粤魈椴豢先?，全部戰(zhàn)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這不是將領的悲壯，是與底層士卒和邊城百姓的集體殉道。他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主帥還沒走，我們怎么能走？要死，就死在一塊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649年，清順治六年。朔州軍民響應明朝降將姜瓖的反清號召，據(jù)城死守。大勢已去，偏隅難支，剃發(fā)令已下，江南處處血泊，可他們還是選擇了閉門一戰(zhàn)，絕不投降。城破之后，“悉遭屠戮”。順治七年統(tǒng)計，朔州等地死亡人口達18864丁，幸存者僅5479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戰(zhàn)，是漢家衣冠在北方最后的倔強。他們明明知道守不住，可還是守了。為什么？因為有些東西，比命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就叫不成功，便成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間來到1937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軍長驅(qū)直入，唯有朔州孤城巍然屹立。9月28日，農(nóng)歷八月廿四，日軍猛攻朔縣城。城墻上，45歲的縣長郭同仁召開抗日動員大會，喊出“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寧死不屈”的誓言。他提前讓人用毛驢將家眷馱回老家，自己留守孤城，登城守御。守軍和百姓以簡陋武器死守兩晝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朔縣是雁北地區(qū)誓死抵抗的悲壯縣城。城破之后，郭同仁本已換上便裝混入人群，本可趁亂脫身?？僧斔H眼目睹日軍當街殘殺無辜小女孩時，再也無法隱忍，毅然挺身而出，高聲道：“我是縣長，抗擊侵略是我的命令，與老百姓無關！”隨即被日軍擄走，慘遭折磨，最后被活活燒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本可以隱身埋名活下來?？赡且豢?，他挺身而出，守護百姓。因為他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話：守土有責，縣長先死，義不容辭。在山河破碎的抗戰(zhàn)歲月里，他是以身殉國的縣長中，極為壯烈、令人銘記的一位杰出代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名老兵，藏身朔州南街朱衣閣內(nèi)，憑一己之力擊斃多名日軍，彈盡后壯烈犧牲。史書沒留下他的名字，但老百姓記住了：“雖不知其名，但知其必為中國人?！彼乐埃蟾乓蚕脒^逃?？伤麤]有。他把子彈一顆一顆打光，把命留在那座閣樓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獵手姜某躲在城外瓜房，用獵槍擊斃多名追來的日軍，最后被炮彈炸中犧牲。劉氏三兄弟合力用瓷罐砸死抓住他們的鬼子，成功逃走。高不忙父子，兒子被扔進火坑，老父親大罵“狗日洋鬼子”揮拳搏斗，父子雙雙被燒死，至死不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寇屠朔三日，全城不足萬人，有4800余名平民遇難，160余戶全家死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問：為什么明明打不過，還要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答案就在那些不肯跪下的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骨頭這個東西，一旦彎了，一輩子都直不起來。他們寧可死，也要直著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0年，又一個朔州的兒女倒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叫李林，福建漳州人，幼年僑居印尼，14歲歸國求學。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她來到雁北，親手創(chuàng)建晉綏敵后抗日根據(jù)地，組建游擊支隊，是晉綏邊區(qū)最年輕、也是唯一的女游擊隊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0年4月，日偽軍集中1.2萬兵力進行“掃蕩”，干部群眾500余人被圍。此時李林已懷有身孕，但她主動請纓，率領騎兵連吸引火力，掩護機關和群眾突圍。身負重傷之后，她仍堅持還擊，斃敵6名。彈盡糧絕之際，她把最后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壯烈殉國，年僅24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戰(zhàn)友在她身上找到一封沒來得及寄出的家書，是寫給丈夫的：“你去后的那天刮了大風，不知你受涼了沒有，我很擔心。敵人又要發(fā)動圍剿，但我們已經(jīng)做好準備，一定可以粉碎敵人的進攻。我寫到這里，我們的孩子又在亂動了，但我會保護好他的，請你放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明明可以躲在后方，明明可以等孩子生下來再做打算?？伤龥]有。因為她心里清楚：有些仗，必須打；有些路，必須走。走了，就不打算活著回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就是不成功，便成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問我，何為朔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說，朔州不是一座城，是一種選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馬邑到寰州，從朔州到朔縣，地名在變，屠刀在變，但朔州人的選擇從來沒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漢武帝元光二年，漢廷設伏馬邑，聚兵三十萬，欲誘殲匈奴主力十萬鐵騎。馬邑商人聶壹出謀，親入匈奴詐獻城池，引單于南下。單于入塞見遍野牲畜而無人放牧，心疑，攻亭俘獲雁門尉史。小吏畏死泄密，匈奴倉皇北撤，漢三十萬大軍空勞一場。自此和親斷絕，匈奴頻擾邊城，漢匈全面開戰(zhàn)，生靈涂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寰州遭遼屠城，守軍與平民幾乎被屠戮殆盡。史書只記數(shù)字，但每一個數(shù)字后面，都是不肯跪下的膝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朔州之屠，清軍城破后“悉遭屠戮”?？赡切┤嗽诔瞧浦?，明明可以開城門投降，明明可以剃發(fā)易服茍活。他們沒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寇圍朔，朔縣軍民一體堅守拒降。朔縣城破，兇殘的倭寇殘殺4800軍民。有至死不跪的父子，有挺身而出的縣長，有以一敵百的無名士兵。還有那位老中醫(yī)蒙蔚，56歲散盡家財，拉起百余人的抗日自衛(wèi)隊，帶著兒子女婿一起上陣，最終全部壯烈犧牲。他一家三代滿門忠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就是朔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可以血流成河，但絕不會跪地求和。它可以被屠城，但不會被征服。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沙，都曾是某個人的骨血；每一陣風過，都像是那些不肯安息的魂靈在呼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寧折不彎——不是不知道疼，是知道有些東西比命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成功，便成仁——不是不想活，是有些活法，不如不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悲”是蒼天給這片土地的命，“壯”是朔州人還給蒼天的魂。</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朔州老城出來，往東二十多公里，有一個叫馬邑的村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中有夯筑城墻，據(jù)說是大唐開元五年所筑。一千三百年的風雨剝蝕，土城墻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伤€在那兒站著，像一位飽經(jīng)人世苦難的老者，緘默不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土墻看見過太多的血雨腥風和歌舞升平，看見過太多的風雨變遷和雞零狗碎，緘默不語，無聲地與時間對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遠處，桑干河還在流淌。河兩岸，莊稼一年一年地綠，又一年一年地黃。當年那些將軍的鐵騎踏過的土地，如今長著玉米和土豆雜糧。當年那些屠城時滲進地縫里的血，早已化作春草秋花，一年一年地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有些東西永遠不會化作塵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在城頭擂鼓的人，那些在巷口挺身而出的人，那些把最后一顆子彈留給自己的人，那些至死不跪的人——他們的魂，還在殺虎口的風里，一聲一聲地喊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過朔州，總掀動歷史的衣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凝固在墻縫里的血，那些滲進泥土里的淚，從來都沒有風干。它們長成了紀念碑上的字，長成了每寸土地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朔州自古多悲壯。朔風浩蕩，一直從從殺虎口吹過雁門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書里有一句話，是所有朔州人用生命寫下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朔地之人，皆燕趙慷慨之士，俠義輕生，可以殺，不可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