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三歲那年夏天，我跟在父親后面踩著露水去趕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廣西的圩日和我們老家一樣，也是輪著來的，“一四七”“三六九”，附近幾個鎮(zhèn)子錯開日子，我們?nèi)サ氖歉舯阪?zhèn)，要走七八里山路、翻過兩個坳口。天還沒亮透，父親就挑起空籮筐，我提著小竹籃跟在后面，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地貼在腳踝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山路拐彎處有棵大榕樹，氣根垂下來像掛著的簾子，父親在那兒歇腳，掏出煙葉卷著，我就趴在樹根上看螞蟻搬家，晨光從榕葉縫里漏下來，碎碎的落在他肩膀上，他吸了口煙瞇著眼說:“快走，趕早市能買到新鮮龍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圩場在一條老街上，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賣山貨的、賣草藥的、賣竹編的沿街擺開，空氣里混著黃皮果的酸甜味和柴火烤餅的焦香，父親徑直走到街尾一個老婦人面前，蹲下來看她的竹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婦人穿著靛藍布衫，頭上戴著客家涼帽，帽檐下的臉曬得黑紅，她說她賣的龍眼是自家后山種的，核小肉厚，一咬一包蜜。父親嘗了一顆，點點頭，把她的龍眼全買了，讓我用籃子提著。老婦人感激地笑，露出缺了顆牙的嘴:“阿妹，你爸心好，每次都幫我銷完?！?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解地問父親為啥不買別人的，他沒回答，只是又走到旁邊的草藥攤，跟一個瘸腿的阿公拉起家常，阿公的攤子上擺著雞骨草、金錢草、夏枯草，都是山里采的，父親買了把雞骨草，多給了兩毛錢，阿公推辭，父親按著他的手:“老哥，留著打碗米粉吃?！?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才知道那個賣龍眼的阿婆兒子在部隊沒回來，那個瘸腿阿公早年修水利時砸壞了腿，他們都是父親認識的人，父親說:“山里人家互相幫襯著，才活得下去?！?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頭升高了，圩上的人多起來，賣涼茶的挑子前圍滿了人，一碗碗黑褐色的雷公根涼茶遞出來，喝的人皺皺眉、又咧咧嘴。賣米粉的阿嬸手腳麻利，竹笊籬在滾水里起落，米粉盛進粗瓷碗，澆上一勺牛肉鹵汁，撒把蔥花，香得人走不動道，父親給我買了一碗，自己卻說不餓，蹲在路邊看人家下象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午時分，圩快散了，父親領著我往回走，籮筐里除了龍眼還有一小包鹽、兩瓶醬油、一塊做豆腐用的石膏，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把剩下的半包煙絲塞給一個躺在樹蔭下的老人，那老人衣衫襤褸，身邊放著個破布袋，父親沒說話，老人也沒道謝，只是睜開眼睛看了看我們又閉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去的山路上我問父親那是誰，他說“外鄉(xiāng)來的，幫人砍竹子摔壞了腰，回不去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咱們家也不寬裕啊?！?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親笑了笑拍拍我的頭:“傻妹，寬不寬裕，不就是多添雙筷子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雪我們那兒是不下的，但夏天的暴雨下起來也急，回去的路上遇到大雨，父親把唯一的斗笠戴在我頭上，自己光著頭走，雨水順著他后頸，流進衣領。走到山路拐彎處，榕樹還在那兒，氣根還在風里晃，我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青色的山巒層層疊疊，圩場已經(jīng)看不見了，父親挑著籮筐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座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十三歲，剛學會用山泉水洗衣服，剛聽懂蟬鳴里的意思，我不知道什么叫鄉(xiāng)情、什么叫人情，只覺得跟在父親后面走山路，天很藍，風很軟，日子很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中畢業(yè)后，我離開故鄉(xiāng)去了很遠的城市讀書。每到夏天龍眼上市的季節(jié)，我總會想起那條山路，想起圩場上飄著的各種聲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竹扁擔的吱呀聲，還有父親那句“山里人家互相幫襯著，才活得下去?！?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我這一生要走的路，都是那天開始走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