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是個熱愛學(xué)習(xí)的人。一本書或一張報紙，一盞清茶，便能靜坐半晌，那份心無旁騖的專注，讓我們兒女都望塵莫及。家里訂閱的每份報紙，他都會逐字逐句細讀，遇到有教育意義的內(nèi)容，便工工整整剪下來，粘貼在筆記本上。待我們回家時，他又會像獻寶似的，拉著我們分享那些泛黃的剪報。</p><p class="ql-block"> 可誰能想到，這樣一位滿腹見聞的老人，竟只上過兩年正式的學(xué)堂。漫漫人生路，他是如何識得千般文字，修得一身睿智的？趁著這次回家，我坐在父親身旁，聽他緩緩講述那段塵封在歲月里的求學(xué)往事。</p> <p class="ql-block"> 記憶的閘門一經(jīng)打開，便將父親拉回了上世紀(jì)三十年代。六歲那年，父親踏入村小，讀完二年級時，抗日戰(zhàn)爭的烽火燃遍中華大地，公辦學(xué)校紛紛停辦。為了不讓孩子荒廢學(xué)業(yè)，家里東拼西湊，送他去讀私塾。父親說，他這輩子遇過兩位私塾先生，每位先生的背后，都藏著一段讓人唏噓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第一位私塾先生很年輕，家中四口人，父母皆是識字之人。名為兒子教書，更多的時候是母親上陣，教得細致又耐心?！度纸?jīng)》的瑯瑯書聲，《論語》里的微言大義，曾是那段時光里最溫暖的記憶?？蛇@樣的日子，只維持了兩三個月。那一年，省政府遷至云和，省財政廳遷至沙灣，山路崎嶇，沒有公路，物資轉(zhuǎn)運全靠人力挑擔(dān)。先生家境貧寒，無錢買鹽，為解燃眉之急，一個盛夏的清晨，他帶上干糧，從沙灣徒步趕往大均挑擔(dān)。烈日炙烤著山路，他挑著沉甸甸的擔(dān)子走到嵐頭圩時，突發(fā)痧疾，頭暈?zāi)垦?，幾乎栽倒在地?？裳核臀镔Y的國民黨兵，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而怕耽誤行程，對他拳打腳踢，年輕的先生，就這樣倒在了挑擔(dān)的路上。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先生的母親悲痛欲絕，再也無心授課，私塾就此散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第二位私塾先生，是同村柳家運字輩的長輩，身材瘦小，待人溫和。村里十幾個孩子湊錢聘請他，他在自家?guī)块_課，所學(xué)的依舊是《三字經(jīng)》《論語》這些啟蒙典籍。可命運的捉弄，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沒過幾個月，先生的兒女接連染上傳染病，一個個夭折離去。接連喪子的劇痛，擊垮了這位敦厚的教書先生，他再也無心站在三尺講臺，私塾再次停辦。算下來，父親兩次讀私塾的時光，加起來竟不足一年。</p> <p class="ql-block"> 烽火連天的歲月里，教育的火種從未熄滅?？谷諔?zhàn)爭席卷全省，湘湖師范也未能幸免。金海觀校長帶著師生七遷校址，輾轉(zhuǎn)浙南各地，一邊堅持辦學(xué)，一邊支援地方教育。最終，湘湖師范南遷至道化村（中學(xué)），既而又在沙灣開辦了湘師附小（小學(xué)）。這所學(xué)校，成了父親重拾書本的希望。學(xué)校舊址就在如今的沙灣文化大禮堂，是一座傳統(tǒng)的兩層木質(zhì)四合院，六個年級的學(xué)生在此求學(xué)，授課的老師都是湘師隨遷而來的外地人，說著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這是父親第一次聽著普通話上課。他滿心歡喜地從一年級重新學(xué)起，可剛讀到三年級，領(lǐng)到嶄新的第五冊課本沒幾天，便不得不含淚告別了課堂。</p> <p class="ql-block"> 那年父親十一歲，凜冽的寒冬里，一群國民黨兵突然闖入家中，將爺爺強行抓去當(dāng)壯丁，此后便杳無音信。家里只剩下孤兒寡母，奶奶裹著三寸金蓮，連山路都走不穩(wěn)，更別提上山砍柴、下地種田。父親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生存的重擔(dān)驟然壓在稚嫩的肩膀上?？巢瘛⒎N番薯、種菜……那些曾在課本里的文字，被田間地頭的泥土與汗水漸漸掩埋。</p><p class="ql-block"> 輟學(xué)后的日子，父親一頭扎進農(nóng)活里，從十八般農(nóng)活樣樣生疏，到犁田耕地得心應(yīng)手，這一干，就是整整七年。直到1951年土改，村里開辦“冬學(xué)”，十八歲的父親揣著忐忑與渴望報了名。報名那天，他紅著臉告訴老師，自己連名字都不會寫。同班的孩子不信，直到看著他把“柳”字寫了三遍都沒寫對，才終于相信。那些年的磨難，讓他只顧著掙扎求生，哪里還有半分時間讀書識字？從那以后，除了輪到民兵值班巡邏的夜晚，父親每晚都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冬學(xué)的課堂上?；椟S的油燈下，那些被遺忘的漢字，如同失散多年的老友，漸漸重新回到了他的記憶里。</p> <p class="ql-block"> 二十二歲那年，父親正式參加工作。此后的歲月里，工作筆記從不離手，讀報成了他認字識文的最佳途徑。最讓我佩服的是，父親從未學(xué)過拼音，識得的每一個字，全靠死記字形。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在生活里摸索，在工作中積累，那些成語、諺語、俗語，漸漸爛熟于心，出口成章。</p> <p class="ql-block"> 去年年底，我騎著電瓶車，載著父親去參觀鶴溪小學(xué)、紅星小學(xué)?？粗懊鲙變舻慕虒W(xué)樓、嶄新的塑膠跑道，這位九十三歲的老人，眼中泛起了淚光。他喃喃自語：“現(xiàn)在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我們那時候，做夢都想不到，日子能過得這么好，國家能這么富強?！?lt;/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親已是鮐背之年，依舊保持著每天讀報的習(xí)慣。聽他講完那段坎坷的求學(xué)路，我才真正懂得，父親身上那些閃閃發(fā)光的品質(zhì)——勤勞儉樸、善良自律、好學(xué)感恩、淡泊名利，皆是歲月磨礪后的饋贈。</p><p class="ql-block"> 這讓我想起一句歌詞：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這句話，用來形容我的父親，再貼切不過。</p><p class="ql-block"> 2026.3.1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