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風(fēng)雨落盡，沅江的水又清又亮。一九七八年的春風(fēng)，翻過雪峰山一道道梁，鉆進(jìn)湘西南這些個山溝溝里，吹得人心頭發(fā)燙，像寒冬臘月里突然挨近了火塘子。上頭一聲令下，改革開放，個體戶能做生意了，集市重新開了，老百姓的日子，總算要往富里過了。</p><p class="ql-block">老三已是奔五的人，可腰背依舊挺得筆直，說話還是那股子湘西南漢子的硬氣，只是眼底多了幾分看透世事的溫和。當(dāng)年他把四海飯莊捐給了政府，如今政策一松，鎮(zhèn)上不少老熟人都來勸他：“老三，你當(dāng)年就是飯莊出身，手藝好，人頭熟，如今再把四海開起來，肯定能紅火！”</p><p class="ql-block">起初他還有些猶豫。他是黨員，是街道書記，帶頭做生意，會不會讓人說閑話？夜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烙燒餅。丑姑睡在旁邊，輕輕拍著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卻滾燙：“改革開放不是瞎搞，是讓老百姓過好日子。你為人正派，做事講良心，你做生意，只會給大伙兒帶個好頭?！?lt;/p><p class="ql-block">妻子一句話，像沅江里的航燈，把老三心里那點(diǎn)子迷霧照得透亮。</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就向組織遞交了申請，態(tài)度坦坦蕩蕩：我做生意，一不搞歪門邪道，二不賺黑心錢，三要扶老幫弱，給全鎮(zhèn)商戶做個樣子。組織上了解他的為人，當(dāng)即批了。</p><p class="ql-block">消失多年的四海飯莊，又在老地方不遠(yuǎn)處重新掛起了牌匾。</p><p class="ql-block">還是那塊老木料，還是那筆蒼勁的字，只是“莫談國事”早已不見了蹤影，換成了另外八個字——誠信為本，童叟無欺。</p><p class="ql-block">老三這輩子，別的沒學(xué)會，就認(rèn)一個死理：做生意先做人，人正了，生意才做得長久。飯莊一開張，他就定下三條死規(guī)矩，當(dāng)著眾鄉(xiāng)親的面講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一、缺斤短兩的事，打死不干，誰干誰滾蛋；</p><p class="ql-block">二、窮苦人、老人、小孩，進(jìn)了四海的門，飯管夠，價從低，遇上真難的，分文不收；</p><p class="ql-block">三、誰要是敢在鎮(zhèn)上欺負(fù)弱小，他老三第一個不答應(yīng)，天王老子來求情也沒用。</p><p class="ql-block">每天天不亮，老三就帶著丑姑和幾個半大孩子去菜市場挑菜選肉。魚要活蹦亂跳的，肉要當(dāng)天宰殺的，米要顆粒飽滿的，一樣一樣親手摸過，親眼看過，半點(diǎn)不馬虎。有人笑他：“老三，現(xiàn)在都講賺快錢，你這么實在，成本高，賺得少，劃不來嘛。”老三把眼一瞪，那眼神還跟年輕時一樣有殺氣：“我吃的是百姓飯，賺的是良心錢，心里頭踏實。錢賺得再多，夜里睡不著覺，有個屁用？”</p><p class="ql-block">鎮(zhèn)上的孤寡老人、困難戶，常?？罩肿哌M(jìn)四海。老三看見了，總是大著嗓門喊一聲：“坐下，先吃飯！賬記我頭上。”碼頭扛活的漢子，漁船上的船工，趕早路的挑夫，只要進(jìn)了四海，他都給大碗盛飯、大瓢舀菜，價格壓到最低，有時候只夠保個本錢。有些小商販被地痞刁難，他二話不說，袖子一擼就站出去撐腰：“我是老三，有我在，我看哪個敢在這里亂來？”</p><p class="ql-block">久而久之，四海飯莊不單單是吃飯的地方，成了鎮(zhèn)上百姓心里的公道地、安心處。有什么事，大伙兒都愿意來四海坐坐，跟老三說說，讓他拿個主意。</p><p class="ql-block">丑姑跟著老三一起忙活。她從當(dāng)年的漁女，變成了如今的老板娘，可那份質(zhì)樸一點(diǎn)沒變。手腳依舊麻利，心地依舊善良，對誰都和和氣氣，從不高聲說話。后廚里洗洗涮涮、燒火掌勺，她樣樣都來，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總是帶著笑。夫妻倆一條心，對外誠信公道，對內(nèi)勤儉持家，日子越過越紅火，像灶膛里的火苗子，越燒越旺。</p><p class="ql-block">老三有時候忙里偷閑，看著丑姑忙進(jìn)忙出的背影，心里頭會突然冒出另一個人來。那個人的影子，在記憶里已經(jīng)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教他認(rèn)字時溫柔的聲音，出嫁那天轎窗里搜尋的眼睛，還有那句“老三，我爹沒看錯你”。他不知道她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只聽人說她男人走得早，兒女也大了，如今一個人在鄰鎮(zhèn)過。他曾經(jīng)想過托人去看看她，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去了又能怎樣呢？有些事，有些人，只能放在心底最深的那個角落，像沉在沅江底下的石頭，就讓它沉在那里吧。</p><p class="ql-block">丑姑有時候會看到他發(fā)呆。她從不問，只是默默地倒碗熱茶，放到他手邊。她知道他心里有塊地方，她進(jìn)不去，也不想硬闖。這些年，她早就想明白了。她要的，不是他心里全部的位置，而是他能好好地、安安穩(wěn)穩(wěn)地，讓她守著，陪著，就夠了。</p><p class="ql-block">老三與丑姑生育了七個孩子，除了老大早夭，其他都壯實得像沅江邊的小樹，任憑風(fēng)吹雨打，都長得挺拔頑強(qiáng)。</p><p class="ql-block">孩子小的時侯，每每夜里，他總會拉著丑姑的手，望著窗外的月亮，聲音有些發(fā)顫：“丑姑，當(dāng)年我跟你差點(diǎn)連命都丟了，哪里敢想有今天？如今有兒有女，滿堂熱鬧，這都是……都是黨給的好日子，也是你給我的福氣?！背蠊媚ㄖ蹨I笑，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孩子多，擔(dān)子重，可我心里頭甜，比蜜還甜?！?lt;/p><p class="ql-block">可那笑里，老三沒看出來的，是一絲藏得極深的苦澀。每次生孩子，她都會想起那個早夭的、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的孩子。那個孩子要是活著，如今也該……她不敢往下想，只把那份痛，更深地埋進(jìn)心底，埋進(jìn)那些年年歲歲的操勞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三對子女的教育，從不啰嗦，就那么幾句話，刻在每一個孩子骨頭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條，不準(zhǔn)撒謊，不準(zhǔn)騙人，舌頭是直的，心就得是正的；</p><p class="ql-block">第二條，不準(zhǔn)欺負(fù)人，要幫窮人、幫弱者，誰要是仗勢欺人，回來我打斷他的腿；</p><p class="ql-block">第三條，不管將來做什么，都要對得起良心，對得起黨，對得起老百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從不讓孩子嬌生慣養(yǎng)。小小年紀(jì)，就要掃地、擦桌、洗菜、端碗，跟著父母在四海飯莊里忙活。他讓孩子們親眼看著：爹怎么對老人客客氣氣，怎么對窮人厚道相助，怎么對顧客一視同仁。耳濡目染，六個孩子，從小就見慣了世態(tài)炎涼，也從小就在心里養(yǎng)出了一身正氣，養(yǎng)出了踏實本分的性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年年過去，像沅江水一樣，嘩啦啦地流。孩子們一個一個長大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三和丑姑咬著牙，省吃儉用，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供他們讀書、學(xué)本事。老三常說：“我沒文化，當(dāng)年吃夠了不識字的苦。我的兒女，一定要有文化，有真本事，將來能替國家做事，替老百姓做事?！?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終，六個子女里，有五個走上了各自的工作崗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大當(dāng)了老師，在鎮(zhèn)上的小學(xué)教書育人，那手粉筆字寫得跟王掌柜當(dāng)年一樣好；</p><p class="ql-block">老二進(jìn)了衛(wèi)生院，成了穿白大褂的醫(yī)生，救死扶傷，從不嫌病人臟累；</p><p class="ql-block">老三在政府部門做事，像他爹一樣，一心為民，從不拿群眾一針一線；</p><p class="ql-block">老四和老五，一個進(jìn)了工廠，一個去了企業(yè)，都是踏實肯干的好手，年年拿先進(jìn)；</p><p class="ql-block">老六是個閨女，讀了農(nóng)校，回來守著家鄉(xiāng)那片桔園，把老三當(dāng)年開出來的荒山，侍弄得年年豐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一個，都繼承了老三的性子：本分、實在、肯吃苦、心腸熱。走到哪里，別人一打聽，都說：“這是老三的兒女，錯不了！看那走路的樣子，說話的腔調(diào)，就跟老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p><p class="ql-block">年歲大了，老三把四海飯莊，也正式交予了老六。</p><p class="ql-block">交接那天，是個大晴天。老三把女兒叫到堂前，坐在那張老八仙桌旁，一字一句地叮囑。那神情，比當(dāng)年覃先生找他談話時還要鄭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家業(yè)，爹傳給你的，不是錢，不是這間房子，是‘四?！@兩個字的名聲。你給爹記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誠信，不能丟，丟了就是砸自己的招牌；</p><p class="ql-block">良心，不能黑，黑了就是畜生不如；</p><p class="ql-block">幫老扶弱，不能忘，忘了就不配做我老三的兒子。</p><p class="ql-block">你爹我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你也不能給我丟臉?！?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女兒含著淚，跪在地上，給爹媽磕了三個響頭，把父親的話，一字一句，牢牢刻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接手四海之后，完全承襲了父親的經(jīng)營之道，甚至做得更細(xì)致。菜量足，味道正，價格公道；孤寡老人依舊能免費(fèi)吃飯；窮苦百姓遇到難處，她照樣伸手相助；遇到不公不平的事，依舊敢站出來說話，跟她爹當(dāng)年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笑她太死板，不懂變通賺大錢。小老六學(xué)著父親當(dāng)年的樣子，把眼一瞪，粗聲粗氣地回一句：“我爹傳我的不是生意，是做人的規(guī)矩。規(guī)矩破了，家業(yè)再大，也站不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個子女，雖然職業(yè)不同，道路不同，卻個個都承繼了老三和丑姑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不貪不占，不偷不搶，孝順父母，善待鄉(xiāng)鄰，忠于職守，樂于助人。逢年過節(jié)，一大家子幾十口人聚在四海飯莊，老老小小，熱熱鬧鬧，那笑聲能傳出二里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鎮(zhèn)上誰提起老三一家，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人家那才叫真正的好人家！根正，心正，門風(fēng)正。滿堂兒女，沒一個孬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三老了。不再天天守著飯莊，卻依舊每天拄著挺著身板，在鎮(zhèn)上轉(zhuǎn)一轉(zhu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看看新修的街道，看看來來往往的百姓，看看那片漫山遍野的桔園。金秋時節(jié)，橘子紅透，香飄十里，他站在桔園邊，深深地吸一口氣，那橘香一直沁到心里頭，臉上便漾滿了欣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他開荒種樹，只為了讓百姓吃飽飯；如今這橘子成了產(chǎn)業(yè)，家家戶戶靠著它增收，靠著它致富。當(dāng)年他舍了小家，護(hù)了大家，吃苦受累，什么罪都遭過；如今子女個個成才，家業(yè)興旺，老百姓安居樂業(yè)，再也沒有人敢欺負(fù)他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時候，他會在桔園邊的石頭上坐很久。丑姑不放心，總是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看他發(fā)呆，也不打擾。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那些死去的人，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想那個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丑姑走過來，挨著他坐下，什么也不說，只是把身子靠在他肩上。老兩口就這么靜靜地坐著，望著遠(yuǎn)處的沅江，望著近處的桔園，望著那些在橘林里忙碌的鄉(xiāng)親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