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歇，杏粉，孤燈紅；嫩綠，櫻緋，又春風(fēng)；揮霍年少幾十度，老叟掐指來時路。</p>
<p class="ql-block">杏花節(jié)年年如約，今年卻格外不同——雨剛停，青石巷還泛著微光，風(fēng)里浮著濕漉漉的甜香。我撐傘走過老街，忽見一樹杏花斜倚粉墻，花瓣薄如絹，粉似初醒的腮，枝頭還懸著幾滴將墜未墜的水珠，映著斜陽，竟泛出一點(diǎn)暖紅，像誰悄悄點(diǎn)了一盞小燈。那光不刺眼，卻照得人心里一軟：原來春不喧嘩，只靜靜開，靜靜落，靜靜等你抬頭。</p> <p class="ql-block">燈籠懸在枝頭，紅得溫厚，不搶花的風(fēng)頭，倒像為杏花守夜的老友。鏤空的紋路里漏出柔光，把花瓣的輪廓輕輕托住。我駐足片刻，想起小時候，祖母也總在節(jié)前糊一盞紙燈，竹骨紙面，點(diǎn)上蠟燭，掛在我窗前。她說：“花要亮著看，人才記得住它的好?！比缃駸魮Q了，人也換了，可那一點(diǎn)紅，還是那樣篤定地亮著，照著年年相似又不同的杏花，也照著我越來越慢的腳步。</p> <p class="ql-block">杏花不單是白，細(xì)看是帶粉的，像少女耳后未勻開的胭脂；蕊是微紅的，不張揚(yáng)，卻自有筋骨。枝條纖細(xì)，卻撐得起整樹繁花。背景虛了，暖色漫開，仿佛時光也懂得留白——不必看清來路，只要記得此刻風(fēng)拂過面頰的輕，記得花影在衣襟上晃動的柔。</p> <p class="ql-block">幾朵杏花在前，一盞紅燈在后，暖光浮在花與燈之間，像一層薄薄的霧。不是濃烈的喜慶，是家常的暖意：蒸好的青團(tuán)還冒著熱氣，孩子踮腳去夠枝頭最低的一簇花，老人坐在門檻上剝新筍，笑紋里盛著光。杏花節(jié)，原不是為看花而設(shè)，是為讓人在花影里，重新認(rèn)出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又為何停在這樹下，久久不愿走。</p> <p class="ql-block">深藍(lán)作底，光從側(cè)邊來，杏花便立住了——白里透粉的瓣，紅得沉靜的蕊，每一片都像被光細(xì)細(xì)描過。原來最素凈的花，也經(jīng)得起最冷的底色；最柔軟的春，也扛得住最深的靜。我忽然明白，所謂“感懷”，不是嘆時光飛逝，而是終于肯停一停，在花影與光之間，看清自己眉宇間，也漸漸有了枝條的韌、花蕊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一枝杏花，從紅燈籠里探出身來。紅與白，暖與素，人間煙火與山野清氣，在這一刻不爭不搶，彼此成全。燈籠是人做的，花是天長的，可它們站在一起，竟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個守歲，一個報春；一個記著人，一個記著時。我站在樹下，忽然覺得，所謂節(jié)，不過是人借一朵花、一盞燈，把散落的日子，輕輕串成一串。</p> <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是杏花林，白里漸染粉，粉里又透出一點(diǎn)青，那是新葉初生的顏色。枝條交錯，不講章法，卻自有章法；花影搖曳，不爭高下，卻處處是高處。水面映著天光與花影，晃動著，碎著，又聚著——原來春從來不是整整齊齊鋪開的，它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試探著，試探著，就把人的心，也染得柔軟起來。</p> <p class="ql-block">枝條纖細(xì)交錯，背景是虛化的藍(lán)綠，像春日午后半夢半醒的底色。杏花就開在這朦朧里，不搶眼，卻讓人一眼就停住。原來最深的感懷，未必來自轟轟烈烈，常是這樣：風(fēng)來了，花影晃了，你忽然想起某年某日，也是這樣站著，也是這樣看著，只是那時衣袖寬，心也寬，而今袖口磨了邊，心卻更懂收攏，收攏成一朵花的形狀，盛一點(diǎn)光，一點(diǎn)雨，一點(diǎn)不言不語的春。</p>
<p class="ql-block">杏花節(jié)年年辦，人年年不同?；ú挥浤隁q，人卻總在花下數(shù)年輪。可數(shù)著數(shù)著，竟也數(shù)出了歡喜——原來老去不是枯枝，是枝頭又生新蕊；不是燈油將盡，是光，終于照見了自己本來的樣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