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月二的晨光剛漫過窗欞，我伸手取出柜中那只壓箱底的紅福袋——袋口金穗微褪，盤踞其上的金龍昂首欲飛，龍爪穩(wěn)托一枚飽滿紅“?！薄Ｎ野阉嵵貟焐祥T楣，又抓一把銅錢元寶撒在窗臺，風(fēng)過處，幾片干櫻花瓣打著旋兒飄入，仿佛從泛黃老黃歷里翩然躍出的吉兆。手機(jī)屏保剛換作“早安 龍?zhí)ь^”，金鱗灼灼，卷軸舒展，題著“萬事順利好開頭”。我輕聲念出，順手揭下冰箱上貼了三年的舊“福”，換上嶄新的那一張——今年，得從頭開始，好好剃個頭，清清爽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圖個好兆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龍不在云外，它就在門楣的福袋里，在窗臺的元寶間，在風(fēng)里翻飛的櫻瓣上，更在那一聲“抬頭”的輕喚里：不是仰望神跡，而是俯身拾起日子的鄭重——剪一剪舊緒，理一理心緒，抬一抬久伏的頭，好兆頭，就從這一抬開始。</p> <p class="ql-block">老伴兒早把剃頭推子充滿電，坐在我對面藤椅上，一邊調(diào)檔位一邊笑：“龍?zhí)ь^，得剃龍頭；不剃，龍不肯抬?！蔽夜怨宰ǎ堕_那條洗得發(fā)軟的藍(lán)布圍布，動作熟稔如年輕時在廚房里炒瘦肉絲。推子嗡嗡響起，鬢角、后頸、頭頂……一層層短發(fā)簌簌而落，似春雪初融，輕悄無聲。鏡中的我額頭開闊，眉目舒展，連眼角細(xì)紋都透著股利落勁兒。她退后半步端詳片刻，忽而一笑：“瞧，這龍頭一剃，精氣神全上來了?！蔽颐饬锪锏念^頂，涼絲絲的，心卻熱乎乎的——原來所謂好兆頭，不過是一把推子、一雙老手、一個愿為你俯身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推子聲起，是年輪轉(zhuǎn)動的輕響；青茬初現(xiàn)，是時光落筆的頓點(diǎn)。龍?zhí)ь^，從來不是騰云駕霧的神話，而是人間煙火里一次俯身與托舉：他低頭為我理清鬢邊霜色，我抬頭迎向他眼里的光——剃個龍頭，剃出的是底氣，是暖意，是穩(wěn)穩(wěn)托住歲月的好兆頭。</p> <p class="ql-block">中午路過客廳，見兒媳正蹲在婆婆跟前理發(fā)。婆婆穿著那件喜慶的紅圍裙，閉目如憩；兒媳身著粉外套，小剪刀靈巧翻飛，碎發(fā)簌簌落進(jìn)圍裙褶皺，像撒了一把黑芝麻。茶幾上菊花枸杞茶氤氳著熱氣，窗臺綠蘿抽了新芽，斜陽鋪滿地板，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長長短短，安安靜靜。我沒出聲，只悄悄拍下這一幀，發(fā)進(jìn)家庭群，配文：“龍?zhí)ь^，不光抬龍頭，也抬家里的和氣頭?！?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代人，三把剪刀，三段光陰——小時父親為我剃過，老伴為我剃過，如今兒媳為婆婆剃著。龍沒飛走，它盤在圍裙的褶皺里，停在剪刀開合的間隙中，游在茶湯升騰的熱氣上。龍頭一抬，抬的是輩分的溫厚，是家風(fēng)的順滑，是日子不聲不響卻穩(wěn)穩(wěn)向前的好兆頭。</p> <p class="ql-block">午后翻手機(jī)，又見那張紅底金龍的祝福圖——龍身盤卷軸，題“二月二 龍?zhí)ь^”，旁綴粉櫻青葉，底下“萬事順利好開頭”被我截了圖，設(shè)為備忘錄封面。我順手添一行小字：“開頭順了，日子就穩(wěn)了?！逼鋵?shí)哪有什么玄妙？不過是剃個頭、換幅畫、陪個人說說話，把舊的撣一撣，把新的迎一迎。龍不在天上，它在我們低頭時揚(yáng)起的眉梢里，在推子嗡嗡聲里，在兒媳剪刀尖上那一小簇飛起的銀發(fā)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龍?zhí)ь^，是儀式，更是心法：心若低得下去，頭才抬得起來；手若肯為所愛停駐，光自然照進(jìn)眉間——剃個龍頭，不是為顯擺，是為攢足勁兒，迎一場踏實(shí)的好兆頭。</p> <p class="ql-block">傍晚照例自拍一張：光頭，黑框眼鏡，灰高領(lǐng)毛衣，背景是客廳那盞暖黃吊燈。左下角我打了行小字：“宅家理發(fā)剃光頭”，右下角不寫天氣，只補(bǔ)一句：“二月二，頭抬起來了，心也松快了。”發(fā)出去不到五分鐘，群里就炸了鍋——老同學(xué)說“這龍頭剃得有氣象”，小侄子甩來個龍?zhí)ь^表情包，連我老伴兒都回了句：“好，這頭剃得清爽，象個老和尚?！蔽倚χP(guān)掉手機(jī)，摸了摸光光的頭頂，涼，但不空；光，卻很暖。喜在眉頭，甜在心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光頭不是空，是卸下冗余的坦蕩；不空，是盛得下春風(fēng)、笑語、推子余溫與三代人無聲的托付。二月二，剃的哪是頭發(fā)？是浮塵，是猶豫，是那些壓在肩頭卻從沒說出口的“算了”——剃個龍頭，剃出的是輕盈，是勇氣，是迎向生活的好兆頭。</p> <p class="ql-block">晚飯后，我翻出抽屜里那本舊相冊，停在泛黃一頁：六十年前，我蹲在父親身后，笨拙地推他鬢角，他穿著洗舊的布衣，脖子上還沾著一點(diǎn)沒擦凈的肥皂沫。他笑著：“龍?zhí)ь^，剃龍頭，一年順到頭?！比缃褫喌轿易谶@把老藤椅上，輪到我摸著光亮的頭頂，輪到我把這句話，輕輕說給鏡子里的自己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月二，不單是節(jié)氣，是提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提醒我們，再忙也別忘了低頭理理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老也別忘了抬頭看看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尋常的日子，也值得鄭重其事地，剃個龍頭，開個好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龍頭抬起來了，不是為了飛升，而是為了更穩(wěn)地踩在春泥里，更輕地牽起身邊人的手，更亮地照見——原來最吉祥的龍，一直盤在我們?nèi)杖崭┭鲋g，盤在這一剃一理、一迎一承的煙火人間里，盤在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熱氣騰騰的好兆頭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