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來婺源,原來還要去瑤灣曬秋去的。后來據(jù)說景點(diǎn)不知何原因,關(guān)閉了。</p><p class="ql-block"> 弦高古城是旅游團(tuán)硬塞給我們的“后悔藥”。她們說:“去吧,不要錢的。”</p><p class="ql-block"> 不要錢的地方,往往有兩種可能:一是沒什么可看,二是好看得不好意思收錢。弦高屬于后者。</p><p class="ql-block"> 青石板路是濕的,卻沒下雨。巷子窄得剛好容兩個人錯身,馬頭墻在頭頂擠出一條天。有老人坐在門檻上編竹篾,竹條在他手里跳來跳去,像活了似的。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那眼神讓我想起小時候在鄉(xiāng)下,陌生人路過,大人們也是這么看的——不防備,也不過分熱情,剛剛好的打量。</p><p class="ql-block"> 巷子深處有個院子,門口掛著“古窯作坊”的木牌。我探進(jìn)頭去,一個老師傅正在教小姑娘拉坯。泥在轉(zhuǎn)盤上立起來,又塌下去,小姑娘急得跺腳。師傅不惱,只說:“慢點(diǎn)轉(zhuǎn),心靜了,泥就聽話了?!边@話讓我站了許久。</p><p class="ql-block"> 傍晚時分,我在西湖凼找了個石凳坐下。落日把白墻染成淡金色,有錦鯉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像幾片會動的落葉。旁邊石凳上坐著一對老夫妻,誰也不說話,就這么看著水面。男的剝了個橘子,遞一半給女的,女的接過去,還是不說話。</p><p class="ql-block"> 天黑下來,燈亮了。我本打算走,卻被一陣鑼鼓聲留住了。廣場上聚了些人,有人發(fā)小魚燈,說是可以跟著巡游。我接過來,心想:來都來了。</p><p class="ql-block"> 魚燈隊伍出發(fā)了,像一條發(fā)光的河在巷子里流淌。我舉著燈走在最后面,旁邊一個老奶奶笑著說:“這燈啊,我們祖輩點(diǎn)了八百年。”她的燈比我的舊,竹骨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p><p class="ql-block"> 穿過丁香雨巷時,我忽然明白了點(diǎn)什么。這條巷子不長,兩邊是老宅的高墻,墻頭探出幾枝瘦竹。魚燈的光映在墻上,晃悠悠的,像是從宋朝游過來的。八百年前的某個夜晚,大概也有個舉燈的人走在這里,想著明日的營生,想著遠(yuǎn)方的親人。燈影打在墻上,跟今天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 弦高城沒有把自己打扮成景區(qū)。它讓你吃五塊錢的蒸汽糕,看老人編竹篾,跟著魚燈瞎逛。那些雕梁畫棟當(dāng)然精美,但真正活著的,是坐在門檻上的目光,是制陶師傅不急不躁的調(diào)子,是老奶奶說起“八百年”時的平常心。</p><p class="ql-block"> 離開時,司機(jī)問:“怎么樣?比篁嶺好吧?”我說:“篁嶺也好,但那是給別人看的。弦高是給自己逛的?!?lt;/p><p class="ql-block"> 他沒聽懂。我也沒打算解釋。有些地方的好,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就像那晚的魚燈,拍下來不過是一團(tuán)光,可當(dāng)你舉著它走在八百年都沒變窄的巷子里,光就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