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水痕未干，筆尖一甩，鹿影便低頭湊近水面——未必是鹿，也可能是馬，或是風(fēng)里一縷游動的墨氣。它不爭形似，只取俯首時頸項的弧度，蹄邊水紋的微漾，便已把山野的靜氣銜在唇間。枝條斜出，葉子三兩片，不數(shù)脈絡(luò)，不究朝向，只憑濃淡呼吸。左上題字如閑話家常，右上朱印似輕輕一叩，整幅畫便活了：不是畫鹿，是鹿在紙上飲水；不是畫枝葉，是枝葉在墨里伸懶腰。逸筆草草，原不是潦草，是手比心快，心比眼輕。</p> <p class="ql-block">那人寬袖翻飛，衣帶如風(fēng)中未系的紙鳶，飄得比云還自在。他未必在舞，也未必在飛，只是墨色一濃一淡之間，袖角就卷起了氣流，發(fā)絲便散成了游絲。竹葉幾筆懸在畫上，不為襯人，倒像被他衣袖帶起的余風(fēng)拂過。字寫在右，不工不楷，卻與人影同呼吸——形可失，勢不能斷；骨可隱，氣不可散。所謂“不求形似”，是把人畫成一陣風(fēng)，而風(fēng)，本就無相。</p> <p class="ql-block">一株蘭，三兩筆，葉如劍，花如笑。不描蕊，不點香，只讓墨在紙上自己走：濃處是骨，淡處是息。字在下，橫豎皆有分寸，卻偏不與蘭爭高下，反把蘭的孤清襯得更真。文人案頭，何須滿架書？一紙?zhí)m，幾行字，心已遠(yuǎn)。</p> <p class="ql-block">花開了，不知何名，只覺輕；葉垂了，不問何樹，但見柔。字在左右，不題詩，不落款，只是靜靜陪著——像兩個老友對坐，話不必多，氣韻自通。形似何用？那花若真似牡丹，倒俗了；那葉若真似柳條，反拘了。逸筆所至，是讓紙上的生命，先于現(xiàn)實呼吸。</p> <p class="ql-block">牛角一勾，兔耳一點，身子大半留白。牛不畫筋肉，兔不描絨毛，可你一眼便知它憨，它軟，它正把耳朵轉(zhuǎn)向風(fēng)來的方向。字在上下，如籬笆，圍住的不是形，是趣。形似是畫匠的功課，不似，才是畫者的自在。</p> <p class="ql-block">葡萄一串，不數(shù)顆數(shù)，只讓墨團(tuán)團(tuán)聚著，似笑，似醉，似剛從藤上摘下還帶著露。葉是陪襯，字是余味。壽年如意可頤——字不端坐，墨不板滯，連“頤”字最后一筆，都像在輕輕吐納。畫得像不像葡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見它，就想起夏午檐下那一口清甜。</p> <p class="ql-block">梅枝斜出，花只三五朵，不爭繁盛，偏在枯處點出一點清氣；果子一顆，濃墨團(tuán)就，不畫蒂，不描紋，卻比真果更沉、更滿。字在上下，如梅影投在紙上，不搶光，不奪色，只與枝、與果，共守一份清寂。形似是皮相，清氣才是骨。</p> <p class="ql-block">梅枝如鐵，花如雪，墨色由濃入淡，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氣，先白后涼。字在下方，不題詩，只落名號，如雪落枝頭，輕而確鑿。畫梅何須千朵？一枝一花，已把孤高寫盡。逸筆不是少畫，是畫到不能再減時，才肯停筆。</p> <p class="ql-block">小雀立枝，不畫眼，不描喙，只憑幾處墨點、幾道飛白，便讓你聽見它歪頭時頸間微響。枝不直，葉不整，背景空著，空得恰如其分——那空不是無，是風(fēng)在等它振翅。形似？它若真停在你窗臺，你未必敢湊近看；可它停在紙上，你卻敢與它對望良久。</p> <p class="ql-block">兔躍枝間，不畫四足騰挪，只取一瞬騰空的輕——后腿微屈，前爪將觸未觸，尾巴一點墨，便把整片寧靜都提起來了。葉在旁，不為遮掩，只為襯它那一躍的呼吸感。逸筆草草，是把“動”藏在“靜”里，把“生”寫在“簡”中。</p> <p class="ql-block">梅枝盤曲如舊友敘舊，花影淡得像一句未說完的話。字在右上，不搶不壓，只輕輕落下一角，如梅瓣飄墜。畫梅不為報春，寫字不為示人，只是心有所寄，筆便隨行——形似何須較真？真意已在墨未干時，悄然落定。</p> <p class="ql-block">梅枝兩杈，左開數(shù)朵，右棲數(shù)鳥。鳥不描羽，只取姿態(tài)：一仰，一啄，一斂翅，便把整樹清氣都點活了。字在左，不題詩，只如梅影斜斜一落。形似？鳥若真停枝頭，早飛走了；可它停在紙上，卻停得比時光還久。</p> <p class="ql-block">竹葉幾片，不數(shù)幾枝，不究向背，只讓墨隨腕轉(zhuǎn)：濃處是節(jié)，淡處是風(fēng)。葉尖微翹，似剛被風(fēng)推過，又似正欲推風(fēng)而去。空處不補(bǔ)，留白即風(fēng)。畫竹何須百竿？三兩葉，已聽見瀟瀟聲。逸筆不是省力，是把力氣，用在了呼吸上。</p> <p class="ql-block">蘭葉如寫，一筆下去，有起有伏，有頓有收，葉是字，字是葉。右豎幾行，不抄經(jīng)，不錄詩，只與蘭同構(gòu)——疏密相生，剛?cè)嵯酀?jì)。雅致不在工巧，而在筆與紙相認(rèn)時，那一瞬的從容。</p> <p class="ql-block">一盆蘭，不畫盆紋，不描土色，只讓葉舒展如未拆的信。墨色由深至淺，像光慢慢移過案頭。它不爭奇，不斗艷，只把清氣，靜靜散在空氣里。形似？它若真在你案上，你未必日日注目；可它在紙上，你卻總想多看一眼——因那清氣，是畫者心氣所凝。</p> <p class="ql-block">蘭枝一斜，花一朵，葉三兩，背景全空。空得坦蕩，空得篤定。它不靠繁復(fù)取悅，不借濃墨壓人，只憑幾筆疏朗，便把“清雅”二字，寫成了活物。逸筆草草，是刪盡浮華后，留下的那一口真氣。</p> <p class="ql-block">梅枝一折，花兩三，不爭春早，不懼寒深。字在上，行云流水，不與梅爭瘦，反把梅的孤清，寫得更透。形似？畫得再像，也不過是影子；可這一枝一花一字，卻讓你想起某個雪后清晨，風(fēng)里忽來的一縷清氣——那才是真似。</p> <p class="ql-block">人影騰挪，發(fā)如墨浪，衣如云涌。不畫五官，不描筋骨，只憑幾道飛白、幾處漲墨，便把一股子勁兒，甩在了紙上。它不是在動，它就是動本身。逸筆所至，形骸可拋，唯勢不可失。</p> <p class="ql-block">人影一側(cè)，枝葉一側(cè)，不相讓，不相融，卻彼此生風(fēng)。人動如風(fēng)起，葉動如風(fēng)過，墨色濃淡之間，全是呼吸的節(jié)奏。形似？它若真在眼前，你未必敢近；可它在紙上，卻讓你想跟著，一起動一動。</p>
<p class="ql-block">——逸筆草草，不求形似，求的是那一筆落下的自在，是墨未干時，心已遠(yuǎ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