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打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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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打瓦（六十年代男孩主玩）作者:李兆新那名字，原是一場美麗的誤會。叫作“打瓦”，手里握著的，卻是實實在在的磚。青灰色的、沉甸甸的、被歲月和風(fēng)雨磨去了火氣的磚。大約是瓦太薄，太脆，禁不起孩子們那沒輕沒重的摔打，也配不上那野性的、非要聽見一記悶雷般回響不可的渴望，于是不知從哪一輩起，便不約而同地，將這“瓦”字，安在了更為敦實的磚頭上。磚的來源，總帶著一絲“廢墟”的詩意。多半是從某段坍塌的老墻根下，或是生產(chǎn)隊廢棄的場院屋基旁拾得。那些磚，早已不是新出窯時那種愣頭愣腦的赭紅了，火氣褪盡，染上了風(fēng)雨與地氣的顏色，是青灰里泛著白堿的霜色，邊角也圓鈍了，握在手里，是一種溫吞吞的涼，像一頭被馴服了的、沉默的小獸。我們要做的，便是將這獸，磨出爪牙來。磨磚，是儀式的前奏。三五個孩子，蹲在村口那盤粗糲的老磨盤邊上，就著磨沿兒，霍霍地磨將起來。不是磨刀那般急切，是一種緩慢的、耐心的磋磨。讓粗糙的磚面，劃過更粗糙的石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枯燥，卻有一種令人心定的節(jié)奏。磚粉簌簌地落下來，沾在汗?jié)竦南ヮ^，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石頭與石頭摩擦后特有的、微腥的粉塵氣。我們要的，是磨出一個合手的形狀，磨薄一邊的刃，卻不求鋒利，只求那磚飛出去時，能切著風(fēng)，走得穩(wěn)，沉得住氣。磨好的磚，邊緣顯出一種啞光的細膩，觸手不再是粗礫的沙沙感，而是一種滑潤的、內(nèi)斂的質(zhì)地，仿佛將它骨子里的莽撞，也一并磨去了些，只留下一種將要奔赴目標的專注。場子就在曬谷坪上。黃土地被夏日的太陽和無數(shù)腳板夯得瓷實，硬邦邦的。用樹枝或鞋跟，在地上劃一道歪歪扭扭的線，這便是“界”。十步開外，立一塊更大的、半截的磚，那是“的”，是王，是終將要打倒的權(quán)威。規(guī)則樸素得像土地本身：在線后，將手里的磚擲出去，擊倒那塊立著的，便是英雄。然而，要將一塊磚擲得準，擲出威風(fēng)，卻是一門學(xué)問。它不像石子可以彈射，不像瓦片可以飄旋。磚是方的，是拙的，它的飛行，全憑一股渾然的、一往無前的勁兒。蹲身，吸氣，將那磨得溫熱的磚塊在掌心掂一掂，仿佛在掂量自己全部的力量與決心。然后，身子倏然彈起，手臂自后向前甩出一道飽滿的弧線，那磚便脫了手。它不會嗚咽，不會輕吟，它沉默地、固執(zhí)地，在空中翻滾著，像一個黑色的、方形的念頭，直愣愣地撲向目標。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你能看清它笨拙的翻滾，聽見它切開風(fēng)的、沉滯的聲響。然后——“當！”一聲渾厚的、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悶響，在曬谷坪上炸開。那不是瓦片碎裂的清脆，而是磚石相撞的、實實在在的宣言。被擊中的“的磚”，應(yīng)聲而倒，有時甚至“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紋。而那立功的磚，也常常就此崩去一個角，或在地上滴溜溜打幾個轉(zhuǎn)，方才躺倒，一副功成身退的坦然。這聲響，這景象，帶來的滿足是夯實的、飽滿的，仿佛胸腔里也跟著響起了一聲痛快的回音。若是不中，磚塊沉重地砸在地上，“噗”地揚起一小團塵土，那沮喪也是結(jié)結(jié)實實的，沒有半點虛浮。玩到酣處，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個粘在滾燙的土地上。我們渾身是汗，臉上蹭著灰黑的磚粉，手上是磨出的紅痕，心里卻漲滿了一種原始的、近乎野性的快活。那快活，來自于將全身的氣力，灌注到一塊頑磚里，而后看它脫手飛出，與另一塊頑磚發(fā)生那一聲干凈利落碰撞的剎那。那是一種最直白的、關(guān)于力量的啟蒙，一種對“擊中”與“打倒”的、毫不掩飾的渴望。后來，曬谷坪鋪上了水泥，老墻的廢墟被清理一空，再難尋那樣合用的磚。孩子們的游戲，也換成了塑料的、電子的，精巧而繽紛。只是，每當聽見某種空洞的、虛擬的撞擊聲時，我耳畔總會響起曬谷坪上那一聲“當！”的悶響。那聲音，沉得很，仿佛不是來自空中，而是從很深的泥土下面?zhèn)鱽淼模瑤еu石粗糲的體溫，和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笨拙的真誠。我們當初奮力擲出的，哪里只是一塊磚呢？那擲出去的，是一段筋骨正在拔節(jié)、血液喧嘩著無處安放的時光，是一股想要與這僵硬的世界，撞出一聲響動的、懵懂的沖動。而那塊應(yīng)聲而倒的磚，或許便是我們童年時，第一個用盡全力，去撼動了的、關(guān)于這世界堅固無比的印象。如今，世界依然堅固，我們卻再也沒有那樣一塊磚，和那樣一片能任我們劃下一道線，便理直氣壯站進去的、滾燙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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