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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蒙深處

巖泉閑敘

<h3>央視播的《烏蒙深處》，鏡頭里的懸崖村寨就那么懸在碧波之上，晨霧起時，整座山都浮在江面上。查網(wǎng)絡(luò)那是貴州黔西的化屋村，原名“化屋基”，苗語里是“懸崖下的村寨”。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那山那水不像是取景，倒像是從烏蒙山深處長出來的一段鄉(xiāng)愁。<br></br></h3></br> <h3>三月中旬，從北海過完冬回成都，因為一部劇特意選擇了走貴州黔西線路，在貴州的大山里轉(zhuǎn)了又轉(zhuǎn)，到了黔西。從黔西出發(fā)，山路是新的，柏油路面在山崖間蜿蜒，像一條黑色的綢帶系在群山的腰間。車越爬越高，窗外的峽谷越來越深，等到某處彎道過后，眼前豁然開朗，百里畫廊就那么毫無防備地鋪在腳下。<br></br></h3></br> <h3>烏江水是碧的，碧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嵌在峽谷里。兩岸的山峰刀劈斧削，筍子巖直直地插向天空，江面上有游船劃過，劃開一道白色的水痕，又很快彌合。觀景臺上風有點大，三月的天氣還帶著冷意，游客不多，三三兩兩散在各處。我站在那里許久，想起電視劇里那些畫面，原來都是真的。<br></br></h3></br> <h3>觀景臺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習近平總書記十多年前來過這里。那時候的化屋村還是深度貧困村，“手扒巖”是村民出山的必經(jīng)之路，一趟趕集要走五六個小時。我低頭看山腳下那些白墻青瓦的房子，整齊地排列在江邊，屋脊上裝飾著牛角的圖案，那是苗家人的符號。<br></br></h3></br> <h3>當晚住在書香居山莊，這地方也是電視劇里繡房的拍攝地。老板姓楊，四十來歲，本地人，說話帶著濃重的黔西口音。他帶我看房間的時候，指著墻上那些苗繡作品說：“這都是我媳婦繡的?！焙髞砦也胖溃眿D是化屋村苗繡文化的非遺傳承人，也是村里較早回村創(chuàng)業(yè)的那一批人。<br></br></h3></br> <h3>晚餐他燉了烏江里的魚。魚是早晨從江里打上來的，湯白肉嫩，只放了幾片姜和一把蔥花，鮮得讓人想嘆氣。他坐在旁邊喝著茶，話匣子就這么打開了。他說他以前在貴陽當老師，干了十幾年，總感覺像個外人，也攢了一身的疲憊。2017年村里搞易地搬遷，老麻窩寨的34戶人家整體搬到了江邊，他家也分到了新房。那年他回來過年，看到路通了，電通了，水通了，忽然就不想走了。他現(xiàn)在也是當?shù)孛缱宥嗦暡棵窀璧姆沁z傳承人，也是電視劇里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原型人物之一。他說“剛開始搞民宿，村里人笑話我，說這山旮旯里誰會來住?！彼χ鴵u頭，“后來你也看到了?！?lt;br></br></h3></br> <h3>我說我當過村第一書記，在新疆南疆待過幾年，也是做脫貧攻堅。他眼睛亮了一下，茶杯舉得更高了。那一晚我們聊了很多，聊村里的過去，聊現(xiàn)在的光景，也聊以后的難處。他是村里的旅游接待負責人，村里四十家農(nóng)家樂、二十五家民宿的情況他了如指掌。旺季的時候游客多得接不過來，老板們有個群，互相推薦客源。但說到苗繡的傳承，他的眉頭皺起來。<br></br></h3></br> <h3>“現(xiàn)在會繡的都是五六十歲的老人，年輕人不愿意學。我女兒也不會?！彼钢鴫ι夏切┚赖睦C片，“這上面的花紋，都是有講究的。這條黃線是黃河，這條綠的是長江，這些三角形是山。我們的祖先，把遷徙的路都繡在衣服上了?！彼f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惆悵。<br></br></h3></br> <h3>化屋的苗族屬于歪梳苗，女人把發(fā)髻歪著盤在頭頂，再插一把銀梳子。她們的服飾上那些圖案，每一針都有來歷。據(jù)說苗族先民沒有文字，就把歷史繡在衣服上，一代一代傳下來。那些黃河、長江、高山，記錄的是他們從北往南遷徙的漫長路途。<br></br></h3></br> <h3>正說著，隔壁傳來歌聲。隔著雨聲聽不太真切，像是幾個人在唱，又像是一個人分出了好幾個聲部。楊老板說，那是村里的歌舞隊在排練，花坡節(jié)要用的，他們中有些還是他的學生。化屋的苗族有多聲部民歌，無伴奏，幾個人唱出不同的調(diào)子，卻能合在一起，像山澗里的水，分分合合，終究匯成一江碧波。這種唱法祖輩傳下來的，沒有曲譜，全靠口傳心授。<br></br></h3></br> <h3>我問他那電視劇里演的“袞月亮”有沒有原型。他笑了笑，說原型有好幾個，楊文麗算一個，楊艷也算一個。都是回村的繡娘，一個比一個能干，把苗繡做成了產(chǎn)業(yè)，還上了直播帶貨，一年能賣兩百多萬。他指了指窗外，“明天你去村里走走，說不定能碰上她們。”<br></br></h3></br> <h3>第二天還是下著雨。三月的雨細細密密的，把整個化屋村都籠在一片煙雨里。我背著無人機沿著盤山道往上走，去了電視劇里的幾處取景地。吳奶奶家的門虛掩著，院子里種著幾株月季，雨里開得正好。爬上了筍子巖，畫廊的山崖很是壯觀。吳艾草家的門開著，走進去才知道有客人在，幾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正在屋里說著什么。聽口音是本地人，后來才知道是鄉(xiāng)里和市里來的干部，下來調(diào)研的。我沒出聲，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他們在跟主人交代些什么，大概是關(guān)于景點接待的細節(jié)，語氣挺認真，但主人臉上的笑有點僵。等他們說完了，我才湊上去搭話。<br></br></h3></br> <h3>我告訴他們我也當過村第一書記，在新疆南疆待了幾年。聽他們剛才說的那些，我覺得有些話可以換個方式說，比如如何保護好村民的積極性，怎么利用好現(xiàn)有的資源，怎么讓政策落地的時候不那么硬邦邦。他們倒也不惱，聽著聽著還掏出筆記本來記。臨走的時候，有個年輕人握著我的手說謝謝，還希望我們?nèi)デ髀糜巍?lt;br></br></h3></br> <h3>往回走的路上，路過楊艷的工坊，門開著，她坐在堂屋里繡花。屋里掛著好幾十幅繡品，有傳統(tǒng)的，也有做成手提包、鐘表的。有一幅繡的是鳳凰，彩色的羽毛一根根分明，眼珠是兩顆小小的珠子，亮晶晶的，像活的。她說是自己設(shè)計的，跟老輩人繡的不太一樣，但底子還是老底子，蠟染打底，扎染勾邊，苗繡填色，幾樣手藝合在一起。她帶了好幾個徒弟，可提起年輕人，還是嘆氣：“小時候六七歲就開始學，那時候是被大人逼著學的。現(xiàn)在倒是想教，沒人肯學?！边@話跟昨晚楊老板說的，一模一樣。<br></br></h3></br> <h3>這里的人還保留著許多老習慣。房子建在江邊，依山就勢，錯錯落落的，從高處看像個八卦圖。屋里有火塘，冬天圍著烤火，夏天熏蚊子。門前種著幾株月季，墻角堆著柴火，屋檐下掛著黃澄澄的苞谷。楊老板說，以前取水要去江邊背，天不亮就起來，背水的女人在山路上走，像一條流動的線?，F(xiàn)在水通了，路修了，背水的景象見不著了，但那份堅韌還在，年輕人出去打工又回來，老人守著老手藝不肯丟，繡花的姑娘們坐在工坊里，一針一針，把時間縫進布里。</h3></br> <h3>我們沿著山路，來到了烏江邊，天空微微透亮了一點。站在江邊的青草地上，雨霧里的烏江比昨天更靜。放飛無人機拍上幾段視頻和照片，江邊的山腰上，能看見幾塊梯田，遠處主跨有800米的鋼桁梁斜拉鴨池河大橋，在云霧中橫跨在烏江源百里畫廊，有人在霧雨中彎腰趕著黃牛推著鐵犁耕作，大概是種黃姜的，也有種玉米的。化屋村有三寶：黃粑、黃姜、黃牛。黃姜種在山坡上，黃牛養(yǎng)在圈里，黃粑就在那些農(nóng)家樂的灶臺上冒著熱氣。<br></br></h3></br> <h3>回到村里，在村里一處餐館集中的地方，找到一家音樂餐廳，要了當?shù)氐狞c殺走泥雞，再配上幾樣青菜，那味道真是鮮美。晚上回到山莊，雨打在院子的芭蕉葉上，噼里啪啦的。楊老板在縣里上初中的女兒回來了，吃過飯坐在堂屋里繡花。燈光下，她低著頭，針線在布面上走得很慢。楊老板說，這孩子小時候最討厭學刺繡，現(xiàn)在反倒自己撿起來了?！翱赡苁请x得遠了，才想起來這些東西的好。”他笑了笑。<br></br></h3></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