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窗秦月（言情小說）

作家·詩人金文豐

紅窗秦月（言情小說） 《插隊紀事》 遠闊秦塬叢草菁，山居舊歲悅和聲。素弦暗訴流年事，脆鼓輕催故老行。剪紙心隨慈母去，悲腔意共俊郎傾。一燈殘淚凝霜影，長系鄉(xiāng)愁滿寨營。 第一章塬畔客至 一九七四年的麥收剛過，寶雞塬上的風里還裹著新麥的焦香，混著黃土的粗糲，撲在臉上，竟像砂紙磨過一般。林曉晨背著鋪蓋卷，立在七隊村口的土坡上，望著腳下層層疊疊的塬田，心頭像揣了塊浸了水的棉花，沉得發(fā)悶。 從西安城到這隴山腳下的小村落，他坐了一夜的綠皮火車，又轉(zhuǎn)了兩個時辰的驢車，腿肚子早已打顫?？裳矍暗木跋螅€是讓林曉晨一陣發(fā)懵。塬地一眼望不到頭，黃土地被犁鏵翻出一道道溝壑，如老人臉上的皺紋，沉默地承載著歲月的重量。遠處的村子里，幾棵老槐樹撐開綠傘，炊煙裊裊升起，與天邊的云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云。 “新來的知青娃？”一道粗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曉晨猛地轉(zhuǎn)過身，看見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臉上溝壑縱橫，手上戴著副露指布手套，正扛著鋤頭往村里走。他褲腿卷至膝蓋，小腿上沾著黃土，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滾落，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啪”地滴在地上，瞬間洇進土里。這是七隊隊長劉老栓，隊里人都喚他栓叔。 林曉晨連忙點頭，將背上的鋪蓋卷往懷里緊了緊：“栓叔，我叫林曉晨，從西安來插隊的?！?lt;/p> 劉老栓“哦”了一聲，腳步未停，只抬下巴指了指村口那棟土坯房：“先跟我去隊部，暫時住那兒，等過兩天給你分窯洞?！?lt;/p> 土坯房是七隊的隊部，墻皮剝落大半，露出內(nèi)里的黃土，屋頂?shù)拇颖怀Ｄ甑臒熁鹧冒l(fā)黑。屋里擺著一張掉漆木桌、幾條長凳，墻角堆著幾袋麥種，空氣里彌漫著霉味與煙味交織的氣息。劉老栓給林曉晨倒了碗粗瓷井水，水帶著些許土腥味，林曉晨卻喝得格外急，干裂的喉嚨終于潤了些。 “咱七隊雖在塬上，日子不算差，”劉老栓吧嗒著旱煙，煙鍋子在桌沿上輕輕一磕，“隊里百十號人，都是本分的莊稼人。你是城里來的娃，識文斷字，往后隊里的賬房、記工分，就多勞你搭把手。” 林曉晨連忙應下，心里卻沒底。長這么大，他從沒干過農(nóng)活，連鋤頭都沒握過。真要在這塬上扎根，怕是要吃不少苦。 接下來的日子，林曉晨跟著社員們一同下地。天剛蒙蒙亮，村口大槐樹上的哨子就“嘟——嘟——”響起，劃破晨霧。社員們扛著農(nóng)具，三三兩兩往地里走。林曉晨跟在隊伍最后，學著別人的樣子扛著鋤頭去麥田?？蓜傁绿铮统隽搜笙唷z頭揮得歪歪扭扭，要么鋤了麥苗，要么留了雜草，沒干多久，就累得氣喘吁吁，腰桿像斷了似的。 “曉晨娃，慢些來?！币晃淮┧{布褂子的大娘湊過來，手把手教他握鋤頭的姿勢，“鋤地要貼著地皮，把草的根刨斷，不然它還會再長?！彼袕埞鸱迹顷犂锍隽嗣臒嵝哪c，臉上總掛著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朵盛開的菊花。 林曉晨謝過張桂芳，慢慢摸出了竅門?？梢惶煜聛恚稚夏コ隽撕脦讉€水泡，肩膀也酸得抬不起來。晚上回到隊部，他躺在硬板炕上，望著屋頂?shù)钠葡?，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想家，想西安的高樓，想父母做的熱飯，想城里的電影院和書店；可這寶雞塬上，只有黃土、莊稼和沒完沒了的農(nóng)活。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多月，林曉晨漸漸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jié)奏，也慢慢和社員們熟絡起來。七隊的人都實在：誰家做了好吃的，總會端一碗給鄰居；誰家遇了難處，大伙都會伸手搭把。林曉晨每天收工，張桂芳總會塞給他幾個煮雞蛋，讓他補身子；栓叔也會把隊里最好的一塊地分給他，讓他慢慢練。 可林曉晨心里始終憋著一股勁兒，總覺得自己融不進這塬上的生活。他是城里來的知青，和這些土生土長的莊稼人，終究不一樣。 直到臨近春節(jié)，隊里分了年貨，林曉晨才真正感受到七隊的溫暖，也結(jié)識了顧硯舟一家。 那年春節(jié)前，隊里按人頭分了白面、豬肉和粉條。林曉晨分到了二斤白面、一斤豬肉、一小捆粉條，可他卻犯了難——他是南方人，從小只吃米飯，從不吃豬肉，更別說用豬油炒菜?？稍谶@寶雞塬上，家家戶戶都以豬肉、面食為主，他要是不吃，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林曉晨抱著那斤豬肉，站在村口土路上，左右為難。塬上的風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黃土，迷了他的眼。他蹲在路邊，望著來往的社員，心里一陣委屈。 “娃，咋蹲在這兒？”一道溫和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林曉晨抬起頭，看見一對夫妻立在面前。男人穿藏青色棉襖，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眉眼溫和，臉上帶笑；女人穿棗紅色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睛明亮，透著一股英氣。兩人都不到四十歲，身上透著和莊稼人不一樣的氣質(zhì)，像是見過世面的人。 林曉晨指了指手里的豬肉，苦笑道：“我不吃豬肉，可這過年的年貨分的都是豬肉，我沒法做飯。”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是這樣。我叫顧硯舟，這是我愛人陳月琴。我們也是剛到七隊沒多久，跟你一樣，也是剛到農(nóng)村的?！?lt;/p> 林曉晨心里一驚，沒想到也是同路人。可看他們的穿著干凈整潔，說話溫文爾雅，又不像普通莊稼人。 “我是南方人，從小不吃豬肉，”林曉晨有些不好意思，“在這塬上，連個能搭伙吃飯的人都沒有?！?lt;/p> 陳月琴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這有啥難的！我跟硯舟都是從秦腔劇團出來的，吃不慣咱農(nóng)村的飯，家里還備著些大米和掛面。你要是不嫌棄，就去我們家搭伙，咱們一起做飯吃?！?lt;/p> 顧硯舟也點頭附和：“是啊，曉晨娃，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是應該的。我們家就在村東頭，那棟土坯房旁邊的窯洞，就是我們的住處。” 林曉晨心里一暖，眼眶都熱了。在這陌生的塬上，終于遇到了能幫他的人。他連忙道謝：“謝謝顧哥，陳姐，那我就不客氣了?！?lt;/p> 陳月琴笑著說：“謝啥！以后都是鄰居，互相幫襯是應該的。走，我們帶你回家，我媽也快過來了，正好一起熱鬧熱鬧?！?lt;/p> 林曉晨跟著他們往村東頭走。他們的窯洞在土坯房旁邊，比隊部好些：墻是黃土夯的，屋頂鋪著茅草，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擺得整齊，墻角堆著幾袋大米和掛面，還有個小木箱，上面放著一把胡琴。 “這是我婆婆。”顧硯舟指著里屋的門。 正說著，里屋的門簾掀開，走出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fā)花白，臉上帶著慈祥的笑，手里還拿著剪刀剪紅紙。她看見林曉晨，連忙放下剪刀，熱情地拉著他的手：“娃，快坐快坐，一路辛苦了?！?lt;/p> 老太太的手粗糙卻溫暖。她給林曉晨倒了杯熱茶，又摸出幾塊水果糖塞到他手里。林曉晨吃著糖，心里甜滋滋的，之前的委屈和不安，一下子煙消云散。 那天晚上，三人一起做了飯。陳月琴煮了大米飯，炒了青菜，做了一碗番茄雞蛋湯；顧硯舟拿出一瓶白酒，和林曉晨喝了兩杯。三人邊吃邊聊，聊西安的秦腔，聊劇團的日子，聊七隊的人和事。 聊到后來，顧硯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露出無奈又悵然的笑，緩緩說起了過往：“我和月琴原本是固原秦腔劇團的臺柱子，我唱旦角，她反串生角，那時候臺下掌聲不斷。誰能想到，后來會變成這樣?！?lt;/p>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當年在‘大鳴、大放、大辯論’中，我嘴沒個把門的，直言說了幾句真話，結(jié)果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雖然后來帽子摘了，但‘活罪難逃’，還是被遣返到農(nóng)村，接受監(jiān)督改造和再教育。” 陳月琴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滿是溫柔，又帶著一絲嗔怪：“都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做什么?，F(xiàn)在七隊的鄉(xiāng)親們對我們這么好，日子也安穩(wěn)，不比在劇團里差。” 林曉晨看著這對夫妻，心頭泛起一陣酸澀。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他們從城市的舞臺走到農(nóng)村的黃土坡，承受著旁人的指指點點和生活的巨大落差，卻依舊保持著這般溫和與樂觀。這份心境，絕非尋常人能及。 那晚之后，林曉晨便成了顧硯舟家的常客。每天收工，他都會徑直走向村東頭的窯洞：有時幫著劈柴燒火，有時坐在炕邊聽顧硯舟講劇團往事，看陳月琴教兩個孩子秦腔的身段口訣。 顧硯舟的兩個兒子，大的叫顧念安，九歲，眉眼間透著父親的溫和，已經(jīng)能跟著父親哼幾句秦腔唱段；小的叫顧念寧，六歲，黏人得很，總喜歡扒著林曉晨的衣角，讓他講城里的故事。 陳老太依舊每天剪窗花，彩紙在她手中翻飛，不一會兒就成了栩栩如生的模樣。她見林曉晨總來，便會特意剪些小巧的窗花給他：有江南的蓮荷，有陜北的白羊，還有寶雞塬上的麥穗，每一張都透著心意。 林曉晨把這些窗花小心翼翼收在木箱里，閑暇時拿出來看，心里便暖融融的。他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抗拒，正在一點點消散。他開始主動跟著社員學耕地、播種，習慣了塬上的風，習慣了黃土的味道，甚至開始期待每一次收工后，顧硯舟家窯洞里的歡聲笑語。 有一次，隊里組織修水渠，要連夜趕工。林曉晨從沒干過這么重的活，干到半夜就累得癱坐在地上，腰桿像斷了一般。劉老栓見狀，喊來顧硯舟和陳月琴，讓他們扶著林曉晨回窯洞休息。 那晚，陳月琴給林曉晨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顧硯舟則陪他坐在炕邊，一邊喝酒，一邊跟他聊秦腔的韻味。 “曉晨，咱寶雞的秦腔，講究的就是個‘真’字?！鳖櫝幹圻攘丝诰疲曇舸己?，“唱得再花哨，沒唱出人物的心里話，也是白搭。做人也是一樣，不管身處何種境遇，都要守著本心，活得坦蕩。” 林曉晨低頭吃著面，溫熱的湯水流進胃里，驅(qū)散了所有疲憊。他抬頭看向顧硯舟，對方的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明亮，那是一種歷經(jīng)風雨后，依舊留存的赤誠與堅定。 那一刻，林曉晨忽然明白，自己能慢慢融入七隊，不僅僅是因為鄉(xiāng)親們的善意，更是因為顧硯舟一家用他們的人生態(tài)度，讓他讀懂了這片土地的包容與力量。《初逢塬上客》 獵獵西風卷塞沙，客來七隊穩(wěn)為家。秦聲未改初心在，厚土深埋意氣華。暖碗湯融寒透意，醇壺酒煮話天涯。今宵幸乏良朋伴，長使孤心映晚霞。 第二章秦聲繞塬 七隊的冬天，來得迅猛又凜冽。一場大雪鋪天蓋地落下，寶雞塬瞬間化作銀裝素裹的世界——塬田被厚雪覆著，連田埂的輪廓都模糊了；村口的老槐樹掛滿冰凌，枝椏垂著晶瑩的冰棱，風一吹便簌簌掉落；連空氣都浸著刺骨的寒，吸進肺里，涼得人打顫。 農(nóng)閑時節(jié)，社員們大多縮在屋里，不是納鞋底、編竹筐，就是圍在炕頭抽旱煙、拉家常。唯有老槐樹下，每天午后總會聚滿人，成了七隊最熱鬧的去處——這里是顧硯舟和陳月琴的“秦腔戲臺”，無臺無幕，卻聚著最真的情。 林曉晨幾乎每天都會準時趕來。他搬著小板凳，穩(wěn)穩(wěn)坐在最前排，目光追著顧硯舟調(diào)胡琴、陳月琴理戲服，心里滿是期待。 這天雪停云散，陽光穿透云層灑下，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老槐樹下，早已圍了二三十號人：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背著孩子的媳婦攏著棉襖，一群半大孩子追著跑鬧，嘰嘰喳喳的聲響，在雪后的塬上蕩開。 “顧哥，陳姐，今天唱啥？”鄰村后生張栓柱扯著粗嗓子喊，聲音裹著塬上的爽朗。 “《趕坡》！《趕坡》！”眾人異口同聲應和，洪亮的喊聲撞在冰枝上，又彈回來，繞著樹干轉(zhuǎn)了幾圈。 顧硯舟笑著應了聲“好嘞”，指尖在胡琴弦上輕輕一挑，悠揚的琴聲便順著寒風飄了出去。板鼓隨后跟上，“叮咯隆咚”的節(jié)奏驟起，瞬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勾了過去。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旦角的身段，水袖輕揚，唱腔婉轉(zhuǎn)而出：“昨夜晚做夢真稀罕，我夢見平郎回窯園，醒來原是南柯夢，大放悲聲五更天……” 旦角扮相溫婉，眉眼間盡是王寶釧的哀怨與期盼，扭腰、甩袖、蹙眉，每一個動作都細膩入微。林曉晨看得入了迷，只覺這唱腔像有魔力，把人一下子拽進寒窯，跟著王寶釧的心事起伏，心里又酸又澀。 一段唱罷，輪到對白。顧硯舟飾演的王寶釧，語氣嬌嗔又藏著委屈；陳月琴反串生角，聲音渾厚粗獷，帶著幾分戲謔，一來一回間，幽默的對話逗得社員們陣陣哄笑。 “平郎，你可算回來了！”顧硯舟的戲腔嬌俏靈動，配上靈動的身段，惹得孩子們拍著手直跳。 “回來咧！回來給你帶了三兩三銀子呢！”陳月琴挺直腰桿，學著生角的模樣，甕聲甕氣地應道。 到了薛平貴戲耍王寶釧的橋段，陳月琴拿起道具“銀子”，用男腔唱道：“這些銀子三兩三，你拿回家安家園。量麥子來磨白面，扯綾羅來縫衣衫。任由你吃，任由你穿，再找個年輕的書生，高高興興地過上幾年，過上幾年?！?lt;/p> 唱完，他故意頓住，挑眉看向顧硯舟，等著對方接唱。 顧硯舟剛要開口，陳月琴話鋒陡轉(zhuǎn)，瞬間切換女腔，語速又急又快，唱腔里滿是怨氣與憤怒：“這些銀子三兩三，拿給你媽安家園。買豬油，磨白面，扯綢緞來縫衣衫。叫你媽吃，任你媽穿，把你媽吃的害傷寒。有一天你媽亡故了，死后埋在大路邊。請和尚來把經(jīng)念，立個石碑在墳前。上刻你父薛平貴，下刻你母王寶釧。過路的人們都能見，軍爺！把你的孝名天下傳?！?lt;/p> 這一段唱得鏗鏘有力，字字戳心，把王寶釧對負心人的怨恨演得淋漓盡致。顧硯舟根本插不上話，急得拍著巴掌直喊：“停！停！你都唱的啥？不僅搶了我的詞，還胡編亂造！錯了錯了！” 陳月琴叉著腰，瞪著他，語氣又嗔又急：“咋咧？我就愿意這么編！這一段罵得才叫痛快！壞慫薛平貴，為了前程一走十八年，讓寶釧獨守寒窯，回來還想戲耍她，該不該罵？” 周圍社員跟著起哄：“該罵！該罵！陳姐唱得好！”張桂芳大娘笑著點頭：“就是！咱寶釧受了這么多苦，就該這么罵！” 顧硯舟見狀，趕緊雙手合十，擺出花旦的嬌羞姿態(tài)，用戲腔連連求饒：“好了好了，我的好婆娘，這是唱戲，又不是真吵架。都是我的錯，讓你受委屈了。官人息怒，奴家這廂有禮了?！?lt;/p> 那標準的秦腔戲腔，配上窈窕的身段，惹得全場哄堂大笑。陳月琴眼圈里打轉(zhuǎn)的淚，也隨笑聲倒流回去，她嗔怪地瞪了顧硯舟一眼，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 林曉晨笑得前仰后合，可笑著笑著，心里卻泛起一陣酸澀。他清楚，陳月琴哪里是在罵薛平貴，分明是借著戲文，替自己、也替顧硯舟發(fā)泄心中的委屈。他們一家從城市的舞臺跌落至黃土坡，承受了太多冷眼與苦難，只能把憤懣與無奈，融進秦腔的唱段里，借戲抒懷。 自那以后，老槐樹下的秦腔，成了七隊冬日里最暖的風景。顧硯舟和陳月琴不僅唱《趕坡》，還演《三滴血》《周仁回府》《五典坡》等經(jīng)典劇目。他們的唱腔，時而高亢激昂，震徹塬野；時而婉轉(zhuǎn)低回，沁人心脾；時而悲憤交加，催人淚下；時而歡快活潑，引人開懷。 孩子們最愛圍在旁邊，撿根樹枝當水袖，學著唱腔和身段，模仿顧硯舟的旦角姿態(tài)，蹦蹦跳跳，笑聲清脆得像塬上的冰棱碰撞。老人們則坐在小板凳上，閉著眼睛跟著節(jié)奏點頭，臉上滿是陶醉，眼角的皺紋里都透著歡喜。 就連平時不茍言笑的劉老栓，也成了秦腔的忠實聽眾。每次唱戲，他都早早搬著小板凳坐在最前排，叼著旱煙袋，聽得入了迷。有一次，陳月琴唱《斬秦英》里的公主，唱到動情處聲音哽咽，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劉老栓看著，竟也紅了眼眶，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栓叔，您也跟著哭了？”林曉晨忍不住問。 劉老栓抹了抹眼睛，嘆了口氣，聲音沙?。骸霸蹖氹u人，誰不愛聽秦腔？這秦腔，就像咱塬上的黃土，實在、厚重，能說到人心里去。以前村里有個老藝人，唱了一輩子秦腔，后來走了，就沒人好好唱了?，F(xiàn)在有顧哥和陳姐，咱七隊又有秦腔聽了，好，真好！” 林曉晨聽著，心里豁然開朗。他終于懂了，秦腔于寶雞人而言，從來不是單純的戲曲。它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是承載喜怒哀樂的情感載體，是連接過去與當下的精神紐帶。像塬上的風，吹過千年歲月從未停歇；像塬上的土，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寶雞人，生生不息。 一次，村里的張大娘哭著來找顧硯舟。她兒子在外打工時從腳手架摔落，躺在醫(yī)院里，家里湊不出醫(yī)藥費，急得六神無主。 顧硯舟聽后，二話不說拿出了自己攢了許久的積蓄。陳月琴也跟著，挨家挨戶發(fā)動社員捐款，還特意去醫(yī)院看望張大娘的兒子，在病床前唱了一段《安安送米》，輕聲安慰：“大娘，別著急，娃的病會好的。咱寶雞人，心齊，勁往一處使，沒有過不去的坎。” 在眾人的幫襯下，張大娘的兒子順利手術(shù)，慢慢康復。此后，張大娘逢人就夸：“顧哥兩口子是好人！七隊的鄉(xiāng)親們都是好人！” 這件事過后，七隊鄉(xiāng)親對顧硯舟一家更親近了。誰家做了好吃的，總會端一碗送到顧家；誰家遇了難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顧硯舟和陳月琴。顧家的窯洞，成了七隊最溫暖的港灣。 林曉晨也跟著顧硯舟學唱秦腔。從最初咬字不清、跑調(diào)忘詞，到后來能完整唱完一段《周仁回府》，他在秦腔的唱腔里，慢慢讀懂了寶雞人的豪情與堅韌。不知不覺間，他早已深深愛上這片土地，愛上這里的人，愛上這高亢激昂、唱盡人間百態(tài)的秦腔。 秦聲繞塬 風擁原頭洗舊塵，槐陰樹下聚鄉(xiāng)鄰。胡琴輕彈悲歡事，板鼓頻敲歲月春。旦調(diào)低柔凝冷淚，生腔昂奮震丹宸。秦聲一曲融冰雪，暖透知青幾代人。 第三章窗花染歲 春節(jié)的腳步，是踩著陳玉貞老人的剪刀聲，一步步踏近的。 老太太姓陳名玉貞，從固原鄉(xiāng)下嫁來，憑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剪窗花絕活，成了七隊人人敬重的陳嬸。自打她臘月里從固原趕到兒子顧硯舟家，村東頭這孔窯洞，便不再只是尋常住處，反倒成了全隊的窗花工坊。 炕桌上整整齊齊鋪著一沓沓彩紙，大紅、玫紅、柳綠、鵝黃，鮮亮得晃眼。陳老太攥著一把銀亮的剪刀，指尖粗糙卻靈巧異常，剪刀在紅紙間翻飛，宛若振翅的蝴蝶，不過片刻工夫，一幅栩栩如生的喜鵲登梅便躍然紙上。 林曉晨每天收工，頭一件事便是往顧家跑。他總愛蹲在炕邊，安安靜靜看著老人剪紙，手里幫著捋平彩紙，偶爾也試著學上兩筆，卻總被鋒利的紙邊劃破指尖。 “曉晨娃，慢些來?！标惱咸χ兆∷氖郑托膸退{(diào)整握剪的姿勢，“剪窗花講究心細手穩(wěn)，心里裝著什么光景，剪出來的花樣就帶著什么靈氣?！?lt;/p> 林曉晨點點頭，依著老人的樣子慢慢琢磨。他剪不出老太那般精巧靈動，卻也能剪出麥穗、梅花這類簡單紋樣，每一張都小心翼翼收進木箱，說要留作長久念想。 這天，他剛踏進窯洞，就見炕邊圍了七八個半大孩子，個個舉著彩紙，嘰嘰喳喳央求陳老太剪花樣。顧念安、顧念寧也擠在中間，小念寧扒著林曉晨的腿，仰著通紅的小臉喊：“林哥，你看奶奶給我剪的小老虎！” 林曉晨蹲下身接過窗花，只見紅底黑紋的小老虎虎頭虎腦，憨態(tài)可掬。他笑著揉了揉念寧的頭：“真好看，比我剪的強上百倍?！?lt;/p> 陳老太望著圍在身邊的孩子們，滿臉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舒展的花：“七隊的娃們都愛窗花，我多剪些，家家戶戶貼上，年味兒自然就濃了。” 正說著，劉老栓扛著一袋小米走進門，身后跟著張桂芳大娘，手里拎著一籃剛蒸好的花饃。 “陳嬸，給您送點吃食。”劉老栓把小米擱在墻角，目光落在滿炕的窗花上，贊不絕口，“您這手藝，比縣城百貨商店賣的還精致！咱七隊今年過年，鐵定是最熱鬧的。” 張桂芳大娘將花饃擺上桌：“這是我蒸的‘年年有余’，您嘗嘗。曉晨娃也在，正好一起吃?！?lt;/p> 林曉晨連忙道謝，拿起一個花饃咬下一口，軟糯香甜，滿口都是新麥的清香。 顧硯舟從里屋走出，手里捧著幾張紅紙，笑著道：“媽，鄰村的人聽說您剪得一手好窗花，都來討要花樣，我給您多帶些紙?！?lt;/p> 陳老太接過紙放在炕邊：“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討個花樣算不得什么。只要大家喜歡，我就多剪些?！?lt;/p> 接下來幾日，顧家窯洞日日人聲鼎沸。社員們來來往往，有的來取現(xiàn)成的窗花，有的來學剪紙的手藝，還有的只是湊個熱鬧，圍坐在一起拉家常。有人帶來自家種的蘋果、曬好的柿餅，有人拎著新碾的小米、剛磨的面粉，炕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煙火氣暖得醉人。 林曉晨跟著陳老太學得愈發(fā)熟練，漸漸摸透了窗花的門道。他試著剪了一幅《寶雞塬麥浪》，黃澄澄的麥穗隨風起伏，塬間小路蜿蜒其中，筆法雖顯稚嫩，卻滿是黃土塬的質(zhì)樸氣息。陳老太看了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有咱塬上的魂，好好練，日后定能剪得更好?！?lt;/p> 臘月二十八，七隊家家戶戶的窗欞上，都貼上了陳老太剪的窗花。紅、粉、綠各色花樣映著天光，把整個村落裝點得喜氣洋洋。村口老槐樹上，也掛起一串串剪好的“福”字，在寒風里輕輕搖曳，成了塬上最動人的風景。 除夕這天，顧家窯洞更是熱鬧非凡。顧硯舟一家、林曉晨，還有劉老栓、張桂芳大娘、趙廣禮等相熟的社員，齊聚一堂吃年夜飯。 炕桌上菜肴豐盛：陳月琴煮的白米飯、燉得軟爛的豬肉、清鮮翠綠的青菜、爽口的涼拌粉條，還有陳老太蒸的各式花饃，一壇自釀米酒香氣四溢。 陳老太端坐主位，滿面笑容。顧硯舟為老人斟滿酒，陳月琴忙著給孩子們夾菜，窯洞里暖意融融。 “來，大家舉杯！”顧硯舟端起酒杯，聲音清亮，“感謝七隊鄉(xiāng)親們這大半年的照拂。新的一年，祝大家日子紅火、身體康健，咱寶雞塬的莊稼，年年豐收！” “干杯！”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米酒的醇香混著飯菜的香氣，在小小的窯洞里緩緩彌漫。孩子們在炕邊追逐嬉鬧，手里攥著窗花，笑聲清脆悅耳。 劉老栓端著酒杯走到顧硯舟面前，語氣鄭重：“硯舟，你有本事、重情義，這大半年幫隊里跑銷路、為鄉(xiāng)親謀好處，我們都記在心里。往后有任何難處，盡管開口，七隊的鄉(xiāng)親，都是你的后盾。” 顧硯舟眼眶一熱，舉杯與他重重一碰：“栓叔，言重了。我和月琴能落腳七隊，是我們的福氣。這里的鄉(xiāng)親，都是我們的親人?！?lt;/p> 陳月琴也起身舉杯，目光溫柔地望向眾人：“從前在劇團，總盼著舞臺上的滿堂喝彩。來到七隊才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臺上的掌聲，而是鄉(xiāng)親們一句暖心的話、一碗熱乎的湯。謝謝大家，包容我們，善待我們?！?lt;/p> 林曉晨望著眼前溫情滿滿的一幕，心底暖意翻涌。他初來插隊時滿心迷茫委屈，如今卻在這片黃土塬上，收獲了從未有過的溫暖。顧硯舟一家的樂觀堅韌，七隊鄉(xiāng)親的淳樸善良，如暖陽般，融化了他心中所有的寒涼。 年夜飯吃到半夜才散，社員們帶著醉意陸續(xù)歸家。林曉晨留下幫顧家收拾碗筷，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炸開，絢爛光芒照亮了整片寶雞塬。 陳老太站在門口，望著漫天煙火，輕聲哼起寶雞民間小調(diào)，曲調(diào)悠揚婉轉(zhuǎn)，與遠處的爆竹聲相融，格外動人。 林曉晨湊到身邊輕聲問：“奶奶，您哼的是什么曲子？” “是《過年樂》?！标惱咸佳蹨厝?，“從前過年，我和你爺爺就唱這個，圖個吉利?，F(xiàn)在唱給你們聽，愿咱七隊年年都這般熱鬧，這般幸福?！?lt;/p> 林曉晨跟著老人輕輕哼唱，滿心都是歡喜。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穩(wěn)，夢里盡是紅艷的窗花、璀璨的煙火，還有繞塬不散的秦腔與歡聲笑語。 大年初一，七隊社員們都換上新衣，挨家挨戶拜年道喜。孩子們穿著紅棉襖，攥著鞭炮跑遍全村，處處都是歡歌笑語。 午后，老槐樹下再次聚滿人群。顧硯舟與陳月琴拉起胡琴，唱起秦腔，這一回唱的是應景的《過年樂》，配合著陳老太的小調(diào)，間或響起幾聲嗩吶，整個村落都沉浸在團圓喜樂的氛圍里。 林曉晨站在人群中，聽著鏗鏘婉轉(zhuǎn)的秦腔，望著一張張淳樸真誠的笑臉，忽然清晰地發(fā)覺——自己早已深深愛上了這片寶雞塬。這里的人、這里的歌、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生命里最珍貴的印記。 窗花染歲 彩紙翻飛剪歲華，紅窗花映七家斜。管簫聲中迎新歲，米酒尊前話黍麻。老嫗慈顏傳暖意，新腔秦調(diào)遍天涯。今宵共慶團圓日，不教鄉(xiāng)愁染鬢紗。 第四章靈前燭淚 春節(jié)的喜氣，像塬上溫柔的春風，吹遍了七隊的每一個角落，也吹散了冬日最后的嚴寒?？烧l也不曾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如驟雨傾盆，瞬間澆滅了所有歡騰，給整個村落蒙上了一層厚重而壓抑的陰霾。 大年初七，天朗氣清。寶雞塬上的殘雪早已消融，暖陽灑在黃土地上，暖意融融。 陳老太閑不住，天剛亮便起了身。她盤算著給孩子們做頓熱乎飯食，再把窯洞內(nèi)外收拾干凈，等一家人出門給鄉(xiāng)親們拜年，也能清清爽爽、體體面面。 老人拿著掃帚，從里屋掃到外間，又從窯洞門口掃到小院里。她腿腳本就不甚靈便，掃了片刻便氣息微喘，扶著門框歇了歇，揉了揉發(fā)酸的腰，想著再掃幾下就去廚房生火。 就在這一瞬，她腳下猛地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重重摔落在地。掃帚“哐當”落地，她的額頭狠狠磕在炕沿堅硬的棱角上，鮮血瞬間順著鬢角涌了出來。 “媽！” 顧硯舟聽見聲響，瘋了一般從屋里沖出來，看見母親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唇角滲血，嚇得魂飛魄散。他踉蹌著撲過去，小心翼翼抱起老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媽！媽！您怎么了？您醒醒??！” 陳月琴也緊跟著奔出來，眼見這一幕，眼淚瞬間決堤。她蹲下身，顫抖著探了探老人的鼻息，聲音嘶啞得快要破碎：“快！快去叫赤腳醫(yī)生！立刻送醫(yī)院！” 林曉晨聞聲趕來，見陳老太氣息微弱、血流不止，心猛地一沉，轉(zhuǎn)身便朝著村口狂奔，去請周大夫。 周大夫片刻便到，他蹲下身仔細檢查，眉頭越皺越緊，最終緩緩搖了搖頭，對著顧硯舟夫婦沉聲道：“是腦溢血，情況極重?？h城醫(yī)院路途遙遠，土路顛簸，怕是撐不到地方了……你們做好準備吧?！?lt;/p> “不！不可能！”陳月琴撲在老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媽，您答應過要陪我們過元宵節(jié)，要看著念安念寧長大，您不能丟下我們?。　?lt;/p> 顧硯舟緊緊抱著母親，淚水洶涌而下，砸在老人冰冷的手背上。他死死攥著那只粗糙卻溫暖過無數(shù)人的手，哽咽難言：“媽，您說過要給七隊的娃們剪一輩子窗花，您不能食言啊……” 消息很快傳遍七隊，社員們紛紛放下手里的活計，匆匆趕來。眾人圍在窯洞門口，望著屋里奄奄一息的老人，無不紅了眼眶，低聲嘆息。 劉老栓擠到近前，看著昏迷不醒的陳老太，重重嘆了口氣：“陳嬸是天底下頂好的人，怎么偏偏遭這份罪?！彼D(zhuǎn)頭看向顧硯舟，語氣堅定，“承宇，別慌！我這就去叫隊里的拖拉機，就算只有一絲希望，咱們也得送嬸去縣城！” “多謝栓叔……”顧硯舟早已泣不成聲。 拖拉機在土路上突突顛簸，冷風灌進車廂，陳老太躺在簡易擔架上，臉色越來越蒼白，氣息也愈發(fā)微弱。顧硯舟寸步不離地守在旁側(cè)，死死握著母親的手，眼淚無聲滾落；陳月琴坐在對面，一邊抹淚，一邊輕輕擦去老人臉上的血污與冷汗。 林曉晨縮在拖拉機角落，心口堵得發(fā)疼。他想起老人慈祥的笑容，想起她手把手教自己剪窗花的模樣，想起她塞給自己的水果糖，怎么也不愿相信，這般溫柔善良的人，會突然遭遇橫禍。 趕到縣城醫(yī)院，醫(yī)生立刻展開搶救，可一切都為時已晚。下午三點多，醫(yī)生走出搶救室，疲憊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們盡力了，老人走了?！?lt;/p> 一句話，如千斤重錘，狠狠砸在顧硯舟心上。他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涌不止。陳月琴撲在搶救室門上，哭得幾乎暈厥，整個人都沒了力氣。 林曉晨扶著崩潰的顧硯舟，淚水也止不住地淌。陳奶奶那樣和藹，那樣溫暖，親手把紅火的窗花貼滿七隊，怎么就這么倉促地，永遠離開了呢。 當天夜里，眾人把陳老太的遺體運回了七隊。顧家窯洞，一夜之間從喜氣洋洋變成哀聲陣陣，悲傷籠罩了每一個角落。 窯洞門口掛起素白挽聯(lián)，炕桌上擺著陳老太的遺像，照片里的老人眉眼彎彎，笑得溫和慈祥。兩根白燭立在桌前，火光微弱搖曳，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流淌，像是天地都在為這位老人垂淚。 七隊的鄉(xiāng)親們絡繹不絕前來吊唁，人人手里捧著黃紙香燭，神情肅穆沉痛。劉老栓站在靈前，深深三鞠躬，聲音沙?。骸瓣悑?，您一路走好。七隊的鄉(xiāng)親們永遠記著您的好，您放心，我們定會照看好顧家人?！?lt;/p> 張桂芳大娘站在炕邊，望著遺像淚流不止：“陳嬸，您剪的窗花我還貼在窗上，還沒看夠呢，您怎么就走了啊……” 孩子們也悄悄來了，手里攥著陳老太給他們剪的小老虎、小喜鵲，低著頭小聲啜泣：“奶奶，您別走，我們還想讓您剪窗花……” 林曉晨與顧硯舟一同守靈，靈堂內(nèi)唯有燭火輕晃，哭聲低咽?？蛔郎?，那把陳老太常用的銀剪刀還在，下面壓著半幅未剪完的福字，紅紙平整，卻再也等不到執(zhí)剪的人。 夜深風寒，嗩吶聲悲愴凄厲，穿云裂石，響徹塬野。送葬那日，全村老少自發(fā)相送，一抔黃土掩埋了慈祥身影，寶雞塬的風，也似帶著無盡悲戚。 葬禮過后，顧硯舟一家要回固原料理后續(xù)事宜，臨行前將家門托付給林曉晨照看。那一夜，林曉晨獨守空窯，月光清冷如水，燭淚靜靜成行，耳畔總縈繞著老人溫和的笑語，與嗩吶嗚咽的悲聲，久久不散，揮之不去。 靈前燭淚 數(shù)夕風霜損母鈿，窗花猶在手空懸。燭垂清淚凝寒夜，嗩吶悲聲繞野煙。黃土一抔藏舊影，丹心寸意記流年。從今再莫裁春剪，留得溫情滿七阡。 第五章秦聲余韻 顧硯舟一家離去后，七隊的日子便墜入了一種漫長而安靜的平淡。只是這份平靜里，總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空落與落寞，像塬上吹過的風，少了幾分暖意，多了幾分蕭瑟。 老槐樹下的石凳，落滿了浮塵與細碎的黃土，再也沒有往日圍坐聽戲的熱鬧；顧家窯洞的木門終日虛掩著，風一吹便發(fā)出“吱呀”的輕響，在寂靜的村落里顯得格外清晰；炕桌上那把陳老太用過的銀剪，依舊靜靜臥在彩紙旁，仿佛還在等候那雙粗糙卻靈巧的手再次拾起，可這一等，便再也等不回那個愛笑的老人了。 林曉晨的日子，依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播時節(jié)悄然而至，社員們扛著耬、牽著犁，成群結(jié)隊往塬上的麥田走去。林曉晨穩(wěn)穩(wěn)握著鋤頭，跟在張桂芳大娘身后，一鋤一鋤清理著田間的雜草。掌心的老繭比初來時厚了數(shù)倍，腰背雖依舊酸痛，卻早已能挺直腰板，穩(wěn)穩(wěn)站在這片黃土地上。 “曉晨娃，如今可是個地道的莊稼漢子了。”劉老栓扛著耬從田埂走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剛從西安來的時候，強了不止一星半點?！?lt;/p> 林曉晨微微揚起嘴角，目光落在腳下翻涌的泥土上。新土帶著濕潤的氣息，混著麥苗清淺的香氣，一點點沁入心脾。他低頭望去，一株嫩綠的麥苗破土而出，在微風里迎著陽光輕輕搖晃，鮮活又倔強。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陳老太教他剪窗花時說的話——心里有啥，剪出來的花樣就有啥。此刻望著層層疊疊、綿延向遠方的塬田，望著滿眼蓬勃的生機，他忽然覺得，手中的鋤頭也有了溫度，腳下的黃土也有了情意。 每逢農(nóng)閑，林曉晨總會習慣性地走向顧家窯洞。他把院子里的雜草除得干干凈凈，把炕桌擦得锃亮，將一沓沓彩紙理得整整齊齊，連窗欞上的灰塵都細細拂去。而后，他會拿起那把老人留下的剪刀，學著陳老太的模樣，一點點剪著簡單的窗花。 他剪得笨拙，麥穗歪歪扭扭，梅花花瓣殘缺，可每一張都被他認認真真貼在窯洞的窗上、墻上。紅紙映著土黃的墻面，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默默留住老人留在這方小院里的溫柔氣息。 偶爾，劉老栓也會過來坐坐。兩人并肩坐在炕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七隊的人事，聊著顧硯舟一家，聊著曾經(jīng)繞塬不散的秦腔。 “硯舟他們走了，咱七隊就再沒聽過像樣的秦腔了。”劉老栓吧嗒著旱煙，長長嘆了口氣，“以前老槐樹下熱熱鬧鬧，再冷的天，聽上兩段戲，渾身都暖。現(xiàn)在……連個人影都少了?！?lt;/p> 林曉晨沉默著，心頭泛起一陣酸澀。他也想念那悠揚的胡琴，想念顧硯舟婉轉(zhuǎn)的旦腔，想念陳月琴爽朗的生角，想念槐樹下滿場的笑聲與掌聲。那些被秦腔填滿的日子，早已深深刻進了他的骨血里。 “秦腔是咱寶雞人的根，斷不了的?！彼p聲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等顧哥他們回來，一定會再唱的?！?lt;/p> 日子在麥浪起伏中緩緩流淌，塬上的麥苗一日高過一日，從嫩綠轉(zhuǎn)為深翠，鋪成一片望不到邊的綠毯。轉(zhuǎn)眼五月，麥收的時節(jié)轟轟烈烈地到來。 七隊上下全都投入了緊張的麥收，天不亮便下地，烈日當頭也不肯歇息。林曉晨握著鐮刀，彎腰割麥，汗水順著額角滾落，滴在金黃的麥穗上，瞬間被熱氣蒸發(fā)。一天勞作下來，腰腹酸痛得幾乎直不起來，可他依舊習慣性地走向村東頭的顧家窯洞。 就在他輕輕推開門的剎那，一陣熟悉的胡琴聲從院子里飄了出來。 琴聲悠揚婉轉(zhuǎn)，帶著秦腔獨有的醇厚韻味，在晚風里輕輕飄蕩，像一縷久別重逢的暖風，直直吹進林曉晨的心窩。 他猛地抬頭，快步?jīng)_進院子——顧硯舟正坐在小板凳上，指尖輕撥琴弦；陳月琴立在一旁，手里整理著戲服，眉眼間笑意溫柔；顧念安、顧念寧在院中追逐嬉鬧，笑聲清脆。 “顧哥！陳姐！你們回來了！” 林曉晨脫口而出，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眼眶瞬間濕熱。 顧硯舟停下胡琴，站起身笑著迎上來：“曉晨，我們回來了。家里的事料理妥當，就立馬往回趕，惦記著七隊，也惦記著你。” 陳月琴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幫我們守著家，守著這孔窯洞?！?lt;/p> “不辛苦，一點都不苦?！绷謺猿磕四ㄑ劢堑臏I，笑得真切，“我天天都在盼著你們回來?！?lt;/p> 顧念安和顧念寧立刻撲到他身邊，仰著小臉喊：“林哥，我們回來了！奶奶還說，讓我們接著跟你學剪窗花！” 林曉晨蹲下身，一手抱起一個孩子，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溫暖與歡喜。 當天夜里，顧家窯洞重新燃起溫暖的燈火，久違的煙火氣再次填滿了每一個角落。陳月琴下廚做了滿滿一桌飯菜，燉肉噴香，雞蛋鮮嫩，野菜清爽，再加上一壇醇香的自釀米酒，暖意融融。 眾人圍坐炕桌，舉杯相慶，笑語聲聲。酒至半酣，顧硯舟重新拿起胡琴，陳月琴整理好戲服，高亢婉轉(zhuǎn)的秦腔再度響起，《趕坡》的唱段穿透夜色，回蕩在寶雞塬的上空。 老槐樹下，又漸漸聚起了鄉(xiāng)親；沉寂許久的村落，再次被秦腔的余韻填滿。 歲月匆匆流轉(zhuǎn)，林曉晨的插隊生涯也漸漸走到了尾聲。離鄉(xiāng)那日，全村老少相送，窗紙上的紅紙依舊鮮艷，秦腔的調(diào)子送了一程又一程。那段在黃土塬上哭過、笑過、苦過、暖過的歲月，從此深深鐫刻進他的生命，永不褪色。 多年以后，林曉晨執(zhí)筆寫下這段往事，取名《紅窗秦月》。將剪紙的溫情、秦腔的豪邁、鄉(xiāng)鄰的淳樸、歲月的深情，一字一句，永遠留在了紙上，留在了這片生生不息的黃土地上。 秦聲余韻 一別窯廬思未央，重聞雅曲韻悠長。剪刀遺愛裁春色，弦索衷情訴熱腸。黃土扎根心不改，秦聲入髓意難忘。從今四海行途遠，幾闋填詞伴夢鄉(xiāng)。 【作家簡介】徐曉鋒，筆名金文豐，中共黨員?！吨形脑聢蟆泛灱s作家、中國詩人作家檔案庫官網(wǎng)認證會員，寶雞市作家協(xié)會、渭濱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岐山籍作家；大中華詩詞論壇著名欄目首席顧問。曾在《中國十大傳世名畫》賦詩大賽中獲“杰出詩人”稱號，在《中國好文章》大賽中獲“文化擺渡人”稱號。作品多收錄于《寶雞作家》《寶雞文學網(wǎng)》，多篇精品被《中國詩界》收錄；出版詩詞專輯《一壺詩夢》（上下卷），長篇言情小說《早謝的花蕾》、歷史小說《馬幫赤影》《烽火鑄魂》，勵志小說《龍鳳飛舞》、言情小說《風雨港灣》均已完稿；三十余部精品短篇小說由《中文月報》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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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窗秦月（言情小說）

作家·詩人金文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