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從廬山下來時，導(dǎo)游小周的話便吊足了我們的胃口：“我現(xiàn)在帶你們?nèi)プ呓?，然后去爬一座山。?lt;/p><p class="ql-block"> “走江湖”？這詞兒特別耳熟，卻從未想過能與眼前的山水真切地聯(lián)系起來。下得山來，立于鄱陽湖畔，春風(fēng)微拂，碧水嵐清。登船入湖，周導(dǎo)手臂一抬：“正前方是鄱陽湖，往右有大船航行的水域，便是長江。這里正是湖與江的交匯處，等會兒，我們便能一腳踏湖，一腳跨江——這，便是今天走江湖了?！北娙寺勓裕笮?。</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江湖之水，于此地清濁相擁，卻沒有半分傳說中的險惡。人在船頭立著，但見江豚時躍，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船只往來穿梭，汽笛悠長。江水靜靜地東流，仿佛千百年來的紛爭與傳奇，都被它不動聲色地收納、撫平了，只留下一片開闊的、令人心悅誠服的浩渺。</p> <p class="ql-block"> 走了江湖，便去爬山。爬的，便是那座因蘇軾而名滿天下的石鐘山。</p><p class="ql-block"> 山確實不高，海拔僅八十余米。門牌高矗，入門便見一尊乳白色石鐘立于左側(cè)亭內(nèi)，與右前方一口巨大的銅鐘相互呼應(yīng)，仿佛無聲地訴說著山名的由來。石敲石鐘“咚咚咚”，因此，便有了“千古奇音第一山”的美譽。拾級而上，曲徑通幽，亭臺深處，歷史的苔痕爬滿碑刻。</p> <p class="ql-block"> 及至山頂，視野豁然開朗。此山，南望匡廬，北鎮(zhèn)長江，水分兩色。一面枕著浩瀚的鄱陽湖，一面看著滾滾的長江，便有了“控江扼湖”的氣勢，地勢極盡險要。也正因此，它既是兵家必爭的鐵血關(guān)隘，亦是文人墨客品茶和韻的雅致去處。</p><p class="ql-block"> 元末，朱元璋與陳友諒大戰(zhàn)鄱陽湖，曾以此為據(jù)點，拼殺的那叫天昏地暗，一戰(zhàn)定了乾坤；清代，太平軍駐此筑壘，憑險重創(chuàng)湘軍，血火浸染了整整五年。山上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浸透著歷史的硝煙。</p> <p class="ql-block"> 而那些保存完好的碑刻——蘇軾的、李景和的、王士禎的，乃至那位曾為僧、后為帝的朱元璋留下的詩篇，卻又為這鐵骨崢嶸的山崗，注入了千回百轉(zhuǎn)的文心。朱元璋的“秀色山河兩國爭”，是勝者的慨嘆；而蘇軾的“愛此江湖幽”，則是智者的沉潛。</p><p class="ql-block"> 山水依舊，石鐘長鳴，而行人來來往往，終究是忙忙碌碌的過客。唯有那溶溶的月光，無私地照著江湖，照著山巖，也照著千年來登臨此間的每一個孤獨而思索的靈魂。</p> <p class="ql-block"> 下山歸來，我將一路所思所感，隔屏分享給遠(yuǎn)在湖南城步、身為中學(xué)高級文史教師的兄弟陳才江。他讀后，便為我寫下了一首《七律·登石鐘山》：</p><p class="ql-block">石鐘千載瞰江湍，清濁分明天地寬。</p><p class="ql-block">靈運迎風(fēng)多感世，東坡吊古獨憑欄。</p><p class="ql-block">元璋勢弱定基業(yè)，友諒?fù)靖F失玉鑾。</p><p class="ql-block">萬里煙波流舊事，鄱陽湖上浪鳴灘。</p><p class="ql-block"> 詩里的“清濁分明”，是眼前江水與湖水的交匯，又何嘗不是歷史的明鑒呢？元璋、友諒的成敗，靈運、東坡的感懷，萬里煙波流走的，是陳年的舊事；鄱陽湖上鳴響的，是永恒的浪灘。</p> <p class="ql-block"> 乘舟走一趟江湖，徒步登一次石山，竟將千年的歷史與文心，一同走過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