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西泡供銷社</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 / 羅中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供此銷彼廣開支農路，收東購西多找致富門”“供其所需銷其所購莫忘兩肩重任，扶之以始持之以恒發(fā)展多種經營”。</p><p class="ql-block"> 這兩副對聯，是屬于那個時代的專屬圖騰。想必六七十年代出生、如今已過五十的鄉(xiāng)友，定會異口同聲地答道：這，是農村供銷社的對聯。于我而言，它更是黔江縣石會區(qū)西泡公社供銷社獨有的時代烙印。</p> <p class="ql-block"> 在計劃經濟的歲月里，供銷社是鄉(xiāng)村無可替代的“心臟”。統(tǒng)購統(tǒng)銷，壟斷了山民們幾乎所有的生產與生活資料。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它不僅是交易的場所，更是山里人生活底氣的來源。</p><p class="ql-block"> 西泡供銷社便佇立在虎圈埡口公路坎上，今沙壩鎮(zhèn)西泡村一組154號，是當年趕場天必赴的熱鬧場。當年，它由四棟石泥砌墻、覆著土瓦的老房構成，風雨侵蝕，卻風骨尤存。</p> <p class="ql-block"> 靠上脈東山碉堡機耕道的那一列，依次是副食、生資日雜、綜合、布匹四個門市部，功能分明，井然有序。再下幾步石階，左手邊是主任辦公室兼賣棉花棉絮，右手邊則是收購土特產的站點，豬毛、麥冬、金櫻子等山貨，在此匯聚成山里人的希望。石階對面，那座居于山崗之上的建筑，曾是殺豬賣肉的地方，氤氳的肉香里，藏著多少孩童的饞涎。</p><p class="ql-block"> 副食門市部是我童年最向往的圣地。白糖的清甜、紅糖的醇厚、水果糖的雀躍、罐頭的馥郁，還有那盞煤油燈散發(fā)出的淡淡煙火氣，香氣撲鼻。趕場天，我常去那里“聞香解饞”，雖囊中羞澀，無票無錢購買，卻也沉醉于那純粹的氣息。那里的售貨員，是一位來自城里的龍姓姑娘，膚白貌美，身姿窈窕，待人溫和。她那一手精準的抓秤絕活，一抓一把，分量分毫不差，那是屬于舊時光的溫柔與信任。我小時候暗暗想著長大后就娶一個供銷社的姑娘，像龍女士一樣端莊美麗。我把我的想法告訴我的發(fā)小，他們異口同聲地譏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p> <p class="ql-block"> 反觀綜合門市部的那位男售貨員，卻截然相反。留著一頭惹眼的披肩長發(fā)，態(tài)度冷硬，愛答不理，鄉(xiāng)人戲謔地稱他為“鬼冬哥”（一種后頸窩拖著長長的羽毛的鳥）。后來94年我調到黔江師范工作，遇到他下崗后在校門口開了家小飯店，終究因經營不善倒閉，落得個生活窘迫的境地，令人唏噓。</p><p class="ql-block"> 收購門市部的那位中年大叔，記憶尤深。我曾無數次去挖麥冬，曬干后拿去變賣。第一次換得一支圓珠筆芯（價值0.11元），那份喜悅如獲至寶；而后幾次挖得更多，卻依舊只得同款筆芯，些許失落。我最終目的是想用手中的麥冬換供銷社的水果糖吃啊！直到母親拿去售賣，才換得五塊錢——那是一筆巨款！可母親一分未給，深深挫傷了我的積極性。后來我摘了許多金櫻子，交給奶奶去賣，她終究給了我?guī)最w糖吃，那是童年最甜的慰藉。</p> <p class="ql-block"> 收購站的姚姓老站長，向來目空一切，高高在上。西泡有一句歇后語：姚某某賣肉——說不搞就是不搞。農民伯伯養(yǎng)的豬，要上交半邊“強邊肉”，否則難成；而上交的肉，無錢，也就是上稅。買肉憑票，即便有票，若無關系門路，也難買分毫。記得父親憑政策養(yǎng)母豬賣豬崽，換來一張肉票，欣喜若狂地說要去趕場買肉。那一年我們家沒有殺年豬，把年豬賣了錢買了一間半房的屋基和九根柱頭，一共90元。</p><p class="ql-block"> 母親反對這樣做，擔心一兒四女，一年沒有肉吃，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最需要營養(yǎng)。但是父親覺得這兩間屋基曾經是祖業(yè)，只是土改時改給我們家曾經的雇農，有一種懷舊的情結。母親眼淚汪汪，只好忍痛割愛，把肥豬賣了，反對無效。我特別想吃肉，滿心期待，一次次趁父親趕場回來時追問：“爸，肉買了嗎？”最終，父親卻空手而歸，滿臉失望，只憤憤道：“老子肉（入）你到旮旯角角去！”（就是一腳把你踢到門后面去）</p> <p class="ql-block"> 那時的供銷社，是體制內的“鐵飯碗”。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鄉(xiāng)長退休后，兒女多頂班入職供銷社，這便是那個年代的傳承。86年我參加工作，在沙壩中心校教書，87年有人給我介紹個女朋友，她在城廂區(qū)供銷社當售貨員，他爸爸媽媽也在供銷社工作，令人羨慕。女朋友長得如龍女士一般好看，我發(fā)小說我如愿以償——癩蛤蟆吃上了天鵝肉，想來也是?。」╀N社的如龍女士一般美麗的姑娘，成了我的女朋友。</p><p class="ql-block"> 城廂區(qū)供銷社是一棟近十樓的高樓，是當時黔江城的標志性建筑，位于大十字鬧市區(qū)。女朋友一家人對我都很滿意，只是覺得我在鄉(xiāng)下工作，又不通客車，不過他們很快就聯系上了黔江縣分管教育的副縣長，打包票答應我們結婚后就把我調進城。期間發(fā)生一件事，我小姨父去世了，我請求女朋友給我開后門打了五斤煤油，送給了小姨孃。這件事讓她們一家醒悟過來，她們覺得我有兩個姐姐妹妹，還有父母都在農村務農，以后會增加他們的許多麻煩。她父母堅決反對我們倆的婚事，我們倆堅持了一段時間，不久這段姻緣還是不了了之了，愛情敗給了面包。癩蛤蟆終究吃不上天鵝肉！</p> <p class="ql-block">這是曾經的城廂區(qū)供銷社大樓，現在佳慧超市旁邊</p> <p class="ql-block"> 如今，拱窗依舊，墻皮斑駁。那方“生資日雜門市部”的題字，如刻在老墻上的歲月標本，在風雨中靜靜訴說著往昔。墻皮剝落如時代的年輪，那粗糲的夯土與磚石，封存著計劃經濟的獨家記憶。這里曾是山民們最信賴的百寶箱，春耕的鋤頭、灶頭的油鹽、孩童的糖果，皆在此匯聚。</p><p class="ql-block"> 算盤的噼啪聲、趕集的吆喝聲，終究被歲月淹沒。但那斑駁的字跡、殘存的拱窗，依然守護著一段物資樸素、人情溫熱的舊時光。它是時代的滄桑老者，見證了武陵山區(qū)趕集的喧囂，更見證了鄉(xiāng)土中國的變遷。</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隨著市場經濟的浪潮席卷而來，私人商店如雨后春筍般涌現，供銷社終因時代局限而經營虧損，員工下崗，繁華落盡。今日的西泡供銷社，大門緊閉，青瓦殘垣。雖無昔日叫賣，卻在斷壁殘垣間，依然流淌著濃濃的鄉(xiāng)土情與鄉(xiāng)愁。它是那段特殊歲月的活化石，讓每一個歸來的人，都能在此安放那回不去的舊日溫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3月19日撰于黔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