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向星+我和一壺茶的故事】愛詩愛壺終愛茶——我的嗜茶之好的來歷郭向星 <p class="ql-block">郭向星+我和一壺茶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愛詩愛壺終愛茶</p><p class="ql-block">——我的嗜茶之好的來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者 郭向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北京潘家園舊貨市場的塵土里，藏著無數(shù)真假難辨的舊夢。二十年前那個午后，我蹲在地攤前，目光被一把紫砂壺牢牢鎖住。壺身素樸，并無奇處，奇的是壺蓋——五個字圍成一圈，如銜尾之蛇，首尾相連：“可以清心也”。</p><p class="ql-block">我心中一亮，像偵探發(fā)現(xiàn)了密碼。這哪里是五個字？這是一首回文詩！無論從哪個字起讀，皆成佳句：</p><p class="ql-block">可以清心也，</p><p class="ql-block">以清心也可，</p><p class="ql-block">清心也可以，</p><p class="ql-block">心也可以清，</p><p class="ql-block">也可以清心。</p><p class="ql-block">攤主說是鄉(xiāng)下收來的老物件，我信了。這巧思，這古拙，若非前清遺老，誰能有此雅趣？</p><p class="ql-block">于是，這把壺成了我書桌上的“鎮(zhèn)紙”。為了配它，我這個從不喝茶的記者，開始四處搜羅茶葉。我是因詩愛壺，因壺嗜茶。茶湯浸潤了二十年的光陰，也催生了我對這把壺身世的執(zhí)念。</p><p class="ql-block">第一重迷霧：臺灣作家林新居</p><p class="ql-block">最初的線索，指向了當代。我查到臺灣作家林新居，他在1994年的散文集《滿溪流水香》（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中，赫然收錄了這首“茶壺詩”。書中寫道，此句曾刻于古器物上，存于臺北故宮。林先生是美工科出身，深諳文字游戲，這似乎就是源頭了。</p><p class="ql-block">我一度釋然：原來我珍藏的，并非古董，而是一件當代文創(chuàng)。但心底總有一絲不甘：如此精妙的回文結構，真的只是現(xiàn)代人的靈光一閃嗎？它那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禪意，分明帶著明清文人案頭的墨香。</p><p class="ql-block">正是：</p><p class="ql-block"> 《憶江南·茶緣》</p><p class="ql-block">詩入夢，</p><p class="ql-block">壺畔意難禁。</p><p class="ql-block">廿載塵勞因茶靜，</p><p class="ql-block">半盞清歡慰素心。</p><p class="ql-block">也可以清心。</p> <p class="ql-block">（圖：陳曼生的“曼生壺〞。）</p><p class="ql-block">第二重真相：陳曼生的“基因密碼”</p><p class="ql-block">直到我循著紫砂的脈絡，摸到了陳曼生的“門前”。</p><p class="ql-block">陳曼生，清代“西泠八家”之一，他開創(chuàng)的“曼生壺”，將金石篆刻與紫砂藝術熔于一爐，確立了“壺隨字貴，字依壺傳”的文人壺典范。他雖未直接刻過“可以清心也”這五字，但他留下了更重要的“回文密碼”。</p><p class="ql-block">在傳世的曼生壺銘中，有一件筆筒底部刻有環(huán)形回文詩：“落雪飛芳樹，幽紅雨后霞。薄月迷香霧，流風舞艷花?！标惵H筆注明：“從任何一字起，或左行，或右行，皆成一五絕。”</p><p class="ql-block">這，就是“可以清心也”的母體！</p><p class="ql-block">林新居先生是這五字的“助產(chǎn)士”，但賦予它靈魂的，是陳曼生所代表的清代文人壺銘傳統(tǒng)。曼生壺銘講究“切壺、切茶、切情”，短短數(shù)字，禪機無限。如“笠蔭暍，茶去渴，是二是一，我佛無說”，與“可以清心也”的機鋒何其相似？</p> <p class="ql-block">（圖：陳曼生的“曼生壺〞。）</p><p class="ql-block">結論：一場跨越時空的接力</p><p class="ql-block">我的考據(jù)，最終畫出了一個圓，正如壺蓋上的那五個字。</p><p class="ql-block">“可以清心也”并非陳曼生的真跡，但它流淌著陳曼生的血脈。它是當代文人（林新居）對清代文人（陳曼生）審美精神的致敬與活化。林先生將曼生式的回文雅趣，濃縮為這五個字，讓它從博物館的展柜，飛入了尋常百姓的茶席。</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再看那把潘家園的壺，不再糾結于它的包漿是真是假。它引導我喝懂了茶，更讓我讀懂了“壺里乾坤大”——那乾坤里，有陳曼生的金石氣，有林新居的禪意，更有我這二十年來，每一泡茶里沉淀的“歲月醇”。</p><p class="ql-block">壺是假的，情是真的；字是新的，道是老的。</p><p class="ql-block">這，或許就是文化傳承最動人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圖：陳曼生的“曼生壺〞。）</p><p class="ql-block">延展閱讀：</p><p class="ql-block">《古韻風流曼生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說“可以清心也”是流淌在我們茶席上的一脈清泉，那么它的源頭，便是清代陳曼生開創(chuàng)的文人壺傳統(tǒng)。要真正讀懂這五個字，就不得不走進陳曼生那片氣象萬千的壺銘世界。</p><p class="ql-block">陳曼生的壺銘，是刻在紫砂上的微型散文詩。他開創(chuàng)了“切壺、切茶、切情”的三切原則，讓冰冷的泥胎有了體溫與靈魂。每一則銘文，都是器型、功用與哲思的完美共振。</p><p class="ql-block">切壺：器型是哲思的肉身</p><p class="ql-block">石瓢壺銘：“不肥而堅，是以永年。”</p><p class="ql-block">石瓢壺身呈三角形，線條瘦硬，故稱“不肥”。但紫砂質(zhì)地堅硬，此銘既贊美了壺的物理屬性，又暗喻“君子固窮”的風骨——君子雖清瘦，但風骨剛健，方能長久。器型與銘文，互為表里。</p><p class="ql-block">卻月壺銘：“月滿則虧，置之座右，以我為規(guī)?！?lt;/p><p class="ql-block">卻月壺形如缺月。銘文借《易經(jīng)》“滿招損，謙受益”之理，將壺的“殘缺美”升華為處世哲學。一把壺，就此成為案頭自省的戒尺。</p><p class="ql-block">切茶：茶事是禪悟的道場</p><p class="ql-block">井欄壺銘：“汲井匪深，挈瓶匪小，式飲庶幾，永以為好?！?lt;/p><p class="ql-block">靈感源于溧陽古井。表面寫汲水飲茶的愜意，實則暗喻治學——知識如井水，取之不盡；器量如壺身，虛懷若谷?！耙云鬏d道”，在此得到絕佳體現(xiàn)。</p><p class="ql-block">橫云壺銘：“此云之腴，餐之不癯，列仙之儒?！?lt;/p><p class="ql-block">“云之腴”指茶葉肥美如云朵精華。此銘將飲茶比作“餐霞飲露”的神仙生活，極富浪漫主義色彩，從日常俗事中提煉出超越性的精神享受。</p><p class="ql-block">切情：方寸是人間的映照</p><p class="ql-block">合歡壺銘：“八餅頭綱，為鸞為凰，得雌者昌?！?lt;/p><p class="ql-block">“八餅頭綱”是宋代頂級貢茶，“鸞鳳”象征夫妻和諧。銘文借茶喻情，暗示夫妻如同好茶配好壺，陰陽調(diào)和，家業(yè)才能興旺。一把壺，承載著對家庭美滿的樸素祈愿。</p><p class="ql-block">匏瓜壺銘：“飲之吉，匏瓜無匹。”</p><p class="ql-block">古人認為匏瓜（葫蘆）星獨懸，象征男子獨處無妻。陳曼生以壺銘抒懷，流露了游宦文人“匏瓜徒懸”的孤獨與對團圓的渴望。家國之情，隱于方寸。</p><p class="ql-block">禪鋒：不語中的驚雷</p><p class="ql-block">最為人稱道的，莫過于笠蔭壺銘：“笠蔭暍，茶去渴，是二是一，我佛無說?！?lt;/p><p class="ql-block">斗笠（壺型如笠）遮蔭解暑，茶湯解渴去煩。這兩者功效相似，到底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佛祖沒說，你自己去悟。這已超越文學隱喻，直抵禪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機鋒。在“喝茶解渴”的生理事實與“遮蔭避暑”的物理功能之間，曼生拋出了一個哲學詰問：“用”的本質(zhì)是什么？ 這種思辨精神，正是“可以清心也”所繼承的——在文字的循環(huán)往復中，引導飲者向內(nèi)觀照，自我叩問。</p><p class="ql-block">結語：從紫砂到心田</p><p class="ql-block">“可以清心也”這五個字，之所以能超越時代，正是因為它接續(xù)了陳曼生壺銘最核心的文人傳統(tǒng)：在實用中尋美學，在美學中悟道理，在道理中安身心。</p><p class="ql-block">曼生壺銘從不空洞說教。每一句都從泥土中生長出來，緊扣著泡茶、持握、觀賞的每一個現(xiàn)實瞬間，卻總能在不經(jīng)意間，將你的思緒引向更遼闊的天地——關乎為人、關乎處世、關乎宇宙。</p><p class="ql-block">今天，當我們在茶壺蓋上看到“可以清心也”，并為之會心一笑時，我們接住的，正是兩百年前陳曼生從江南文人書房里，擲向時間長河的那一枚智慧的石子。它穿越時空，在我們杯中，漾開一圈清澈的漣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