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不遠(yuǎn)，就在博山湛藍(lán)的天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車出齊魯，入山左，返陜的漫漫長途便有了第一個(gè)逗點(diǎn)。博山，這名字里帶著山的篤實(shí)與瓷的脆響。新春的馬年，空氣里還殘留著鞭炮的硝磺氣，與山間清冽的風(fēng)一中和，竟有種奇異的、屬于舊時(shí)光的寧靜。我們將車拐下高速，駛?cè)脒@座以琉璃聞名的山城，心便先于身，泊在了那片流光溢彩的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琉璃大觀園，名副其實(shí)。一腳踏入，便似跌進(jìn)了光的迷宮、色的汪洋。正午的陽光穿過高闊的玻璃頂，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經(jīng)過萬千器物的折射、散射、透射，在眼前攪動(dòng)起一片令人目眩神搖的光暈。柜臺(tái)里，博山藍(lán)、雞油黃、琥珀色、葡萄紫……那些餐具與茶具，不再是靜物，它們自身便是一盞盞小燈，溫潤地亮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俯身，指尖撫過一只茶杯的弧線，涼意順著經(jīng)絡(luò)爬上來，那涼是玉的涼，是泉的涼。心里那點(diǎn)“看看而已”的堤防，頃刻間被美的洪流沖垮。一套天青色的茶具，素胚勾勒著極淡的冰紋，像暮冬河面將裂未裂的薄冰，被我們珍而重之地捧起。給好友選的幾套飾品，是小件的精靈，葫蘆寓意富祿壽，手鏈?zhǔn)菈嬄涞男浅?，想著她們收到時(shí)眼里的光，這遙遠(yuǎn)的挑選便有了溫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觀園緊鄰著顏神古鎮(zhèn)，一道矮墻，隔開喧囂與沉靜。購票踏入，仿佛一步從琉璃的“現(xiàn)在時(shí)”，跨入了它煙熏火燎的“過去時(sh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場現(xiàn)場吹制表演，將時(shí)間壓縮。爐門轟然洞開，熱浪逼人，老師傅用一根長長的鐵桿，探入那一千三百度的熔融光團(tuán)，黏起一團(tuán)橙紅軟玉。他旋、轉(zhuǎn)、吹、拉，動(dòng)作簡潔如呼吸，那團(tuán)混沌便在他手中有了形，有了骨，有了魂。氣在他胸腔與琉璃之間無聲流轉(zhuǎn)，膨脹、拉伸、彎曲……不到十分鐘，一只體態(tài)優(yōu)雅、曲頸向天的琉璃天鵝，便帶著未褪盡的余溫，立在眾人驚嘆的目光里。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謂“匠心”，并非慢工細(xì)活的同義，更是千錘百煉后，對(duì)“此刻”與“成形”絕對(duì)的掌控力，是讓十分鐘承載千百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沿著需要打卡簽到的青石路往里走，古鎮(zhèn)的舊日筋骨才真正顯露。這里原是博山美術(shù)琉璃廠的老第五車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高聳的磚塔，像一個(gè)沉默的巨人，通體被歲月染成紅褐色，依然固執(zhí)地刺向馬年早春淡青色的天空。它曾是窯廠的煙囪，日夜吞吐著造就奇跡的煙火，如今只吞吐寂寥的風(fēng)。</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半邊殘存的饅頭窯爐，張著焦黑的大口，內(nèi)壁是冷卻了數(shù)十年的火焰的疤痕，手貼上去，似乎還能感到那一場場盛大燃燒后，沉淀進(jìn)磚石骨髓里的余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侯家大院的門庭已顯傾頹，木門虛掩。推開時(shí)“吱呀”一聲，驚動(dòng)了滿院的時(shí)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奇的是一間廂房，屋頂早已坍開一隙，不知是哪一年，風(fēng)或鳥，將一粒種子送入這無人之境。如今，一株碗口粗的樹，便從那磚石地的裂縫中筆直地生長出來，穿過朽壞的梁椽，將一樹新鮮的、怯生生的綠意，伸向那片被屋檐剪裁出的方正天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樹是活的，房是死的；綠是新的，瓦是舊的。生與死，囚禁與掙脫，在這里完成了一場靜默而驚心動(dòng)魄的對(duì)話。這樹，或許才是古鎮(zhèn)最倔強(qiáng)、最富詩意的琉璃件，以天為爐，以歲月為火，吹制出的生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陽將磚塔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壓在青石路上，像一道沉重的時(shí)光界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回到車上，后備箱里新得的琉璃器皿，隨著車身輕微晃動(dòng)，發(fā)出極細(xì)微、極清越的磕碰聲，宛如遙遠(yuǎn)的泉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大早車子重新駛上返回陜西的公路，將那座藏著火焰、光影與生命奇觀的山城留在身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手握著方向盤，心里卻覺得，我們載走的，并非只是幾件易碎的器物。我們載走的，是一段被火焰淬煉過的時(shí)光，一點(diǎn)古鎮(zhèn)殘窯里封存的余溫，以及那株破屋而出的樹所啟示的、關(guān)于“活著”的，剔透而堅(jiān)韌的模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方，家的燈火可親；身后，博山的琉璃之光，已在記憶里，溫潤地亮著，照亮一段歸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二六年三月二日于西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