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風(fēng)居住的小城</p><p class="ql-block">圖:手機拍攝</p><p class="ql-block">美篇號:80357468</p> <p class="ql-block">那是很久以前一個冬季的晚上,那時我20歲左右,還在小城一個叫王盛坨子的地方一個人養(yǎng)雞。整日和二百多只小雞、兩條土狗還有一頭傻頭傻腦的小花豬日夜相伴。</p><p class="ql-block">兩間土房,一排雞舍,一住就是三年。</p><p class="ql-block">兩間土房背靠著坨子,夏季里,四周都是雜樹林和半人多深的蒿草,半掩著一個個遠遠近近的墳塋,再遠一點就是一望無際的莊稼地了。</p><p class="ql-block">入冬后,土房的四周光禿禿一片,收割后的莊稼地里排列著一排排齊刷刷的玉米茬子和高粱茬子,雜樹林和蒿草地一片枯敗,裸露出的大大小小的墳塋更加醒目刺眼。</p><p class="ql-block">北風(fēng)卷地,曠野孤魂,那晚的寂寞和以后的孤獨一直浸透在我的血液里流淌到現(xiàn)在也無法清除。</p><p class="ql-block">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晚我把母親找來王盛坨子看家,還記得母親坐在土房的小北炕上擺撲克的影像。</p><p class="ql-block">三年,也許是一個人在荒山野嶺居住得太久的原因,也許是對孤寂無聊的恐懼和無助,那時的我脾氣變得很壞,整日地酗酒抽煙,在酒精的麻醉里和升騰的煙霧中孤獨地舞蹈。</p><p class="ql-block">每天的傍晚,母親都會走出那個小村,沿著一條荒廢了的水渠向南走一里路,再向東走上一條毛毛道兒,走進我那兩間小土房,打開用厚厚的毛巾包裹著的一個大海碗,把熱騰騰的飯菜放在我的眼前,看著我吃完,把海碗放進筐內(nèi),再沿著那條毛毛道兒走上荒廢了的水渠回村去。</p><p class="ql-block">村子距離我這有3里路,夏天里,母親每天都要在莊稼地里往返6里路來送飯。</p><p class="ql-block">每天我站在坨子上看著母親背著夕陽來,踏著夜色回去,頭頂上旋著一圈唱著小曲的蚊子。</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坨子上,眼前是村里漸明漸亮的燈火,背后是愈來愈暗黑乎乎看不盡的寂寞,望著母親的身影慢慢走遠,走向亮起燈光的屯落,漸漸隱進夜色里。</p> <p class="ql-block">記得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半晌,我把身后這片孤獨又丟給了母親。那時的我總是以為母親是無所不能,不怕孤寂不怕黑夜不怕孤魂野鬼,可以承受一切裝下一切的人,獨自趕著我的毛驢車,背對著陰冷白色的日光走出家門,走向一直向南那個彎彎曲曲幽幽長長的拉荒小道,到五里外的女孩家去喝酒。</p><p class="ql-block">那時剛認識女孩不久,由于家里困難,沒錢蓋房。坨子上的兩間土房的門窗都是親戚家倉房里閑置的舊門窗,好在房內(nèi)的裝修全是泥土活兒,屋內(nèi)完全憑我一個人的喜好設(shè)計壘砌的。就是這樣的荒山野嶺上的兩間孤獨的土房,成了我們當時唯一棲息幸福趕走寂寞的小窩。</p><p class="ql-block"> 那個誤入歧途的女孩,就像一只荒野里迷失的野兔慌不擇路地鉆進了我孤獨已久的荒涼世界,陪伴我在酒精里在煙霧里在迷茫窮困的孤獨里驚恐不安掙扎跋涉。</p><p class="ql-block">那以后,我無法忍受她不在身邊的失落,無法再獨守那一片只有我一個人的寂寞舞蹈。在她離開的日子里,我三天兩頭的找借口往女孩家跑。</p><p class="ql-block">女孩家住在一個叫洼中高的小屯落,距離我住的這個王盛坨子隔著一片玉米地兩片大豆地,要拐三道彎才能看見屯落的影子。</p><p class="ql-block">記得夏季里每到連雨天,這段小路總是坑坑洼洼泥濘不堪,連驢車都趕不過去。我就獨自騎著我那頭黑色的毛驢,一跐一滑地走在去洼中高的小路上。</p><p class="ql-block">四周都是密不透風(fēng)的莊稼地,偶爾“沙”的一聲飛起一只“沙沙蟲”,飛過頭頂,飛去另一片玉米地,或是嗖地竄出一只青蛙,竄過橫道,竄入對面玉米田里。</p><p class="ql-block">每次酒后回來在拐彎時迷迷糊糊總是拐錯道,總是走進一個荒草掩埋的墳地里。</p><p class="ql-block">聽屯里人說,那是一塊無主墳,是一個外鄉(xiāng)尋找兒子的婦人凍死野外,被屯里老輩人埋在了那里。歲月經(jīng)久,荒草掩蓋的墳丘已被雨水沖平,漏出了兩塊被牲畜踏碎的腿骨,荒涼在一片陌生的洼地里。每到陰雨或陰雪天夜里就會聽到一個老婦人“兒呀——兒呀——”的凄涼的呼喚聲。</p><p class="ql-block">我雖然沒聽見過老婦人喚兒的凄涼聲,但每次誤入這里都會心跳加快慌不擇路,在拉荒小道上左突右繞好一會才會拐上回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那天在那個叫洼中高的女孩家喝完酒已經(jīng)是掌燈時分了。</p><p class="ql-block">灰蒙蒙的天,蒼蒼茫茫的遠方,凄凄惶惶那個我要歸去的家,搖搖晃晃的我,趕著我的毛驢車昏昏沉沉地走出屯子,拐進了屯外的田間小路。</p><p class="ql-block">昏沉間,突然陰風(fēng)陣陣,臉上有了絲絲涼意。我裹緊了棉衣,抬眼看天空,星星一個也不見,遍野里一片灰霧蒙蒙,大大小小的雪片不知啥時已在空曠的野地里飛舞起來。</p><p class="ql-block">那晚的飄雪很柔很輕也很朦朧,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我把驢車趕進一片大豆地里,毛驢在夜色里順著地壟溝一直向北走就是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我合身躺在驢車上,舒適愜意而又憂傷地望著昏蒙蒙的天,感受著那落在臉上眼睫毛上和嘴里的雪片,涼涼地化成了水,慢慢在我的臉頰癢癢地爬行滾落。</p><p class="ql-block">早聽屯里老人說過,毛驢都是識路的生靈,夜里迷路可以一直拉著你回家,回到茫茫風(fēng)雪中那個母親坐在油燈下的小屋。</p><p class="ql-block">也聽人說黑驢是黑煞神化身,特別是陰氣太重的晚間它會把你拉向鬼城。鬼城在哪?沒人說得上來。此時也不想去管它。</p><p class="ql-block">那一覺我睡得很死很沉,仿佛睡進了無底的地獄,迷茫無邊,沒有盡頭。</p><p class="ql-block">只記得那晚我趴在驢車上抬起頭來看時,不知道自已經(jīng)睡了多久,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迷茫慌亂的雪片,而我那黑色毛驢正拉著我不知正在走向何方。</p><p class="ql-block">我驚訝地坐起身,舉目四望,四周迷霧蒙蒙一片混沌。按理說天黑的雪夜里四周的屯落會有燈光出現(xiàn),可我的周圍卻是灰沉沉的一片世界,飄著無聲的雪,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燈光指引。</p><p class="ql-block">從沉沉的夜色里和寂寂無聲中我感覺到夜已經(jīng)很深了,有可能已到了午夜時分,鄉(xiāng)下睡得早,尤其是大雪封門的黑夜,村屯都已熄燈隱進了黑夜里吧。</p><p class="ql-block">其實當時夜色剛剛沉下來不久,忠實的黑驢拉著我這個醉鬼主人已經(jīng)快到家了,只是天陰得重,酒后醒來感覺夜已經(jīng)很深了,以為毛驢黑夜里走錯了方向。我有些慌亂,我究竟睡了多久?驢車已經(jīng)把我拉出了多遠?我現(xiàn)在在哪里?</p><p class="ql-block">“兒呀——兒呀——”風(fēng)雪中斷續(xù)飄來凄涼的呼喚聲清晰地撞進我的耳膜,前方茫茫雪霧中那塊無主墳醒目地裸露在雪地里。</p><p class="ql-block">我狠命地拽著韁繩,用鞭子抽打著毛驢,磨轉(zhuǎn)車頭憑著自己的感覺把驢車趕上了我認為是回家的路,拼命向前狂奔。</p><p class="ql-block">驢車在黑夜蒼茫的雪地里飄忽飛行,身后那一聲聲“兒呀——兒呀——”的凄惶的呼喚聲卻如影隨形。</p><p class="ql-block">不知走去多久,也不知到走的都是什么路,眼前始終是黑沉沉隱隱約約透著一條灰白的小路向前蜿蜒著看不到盡頭。</p> <p class="ql-block">待到毛驢停下來不走時,我發(fā)現(xiàn)眼前已是一片蒼茫,雪花還在靜靜地落。而那聲聲的呼喚早已經(jīng)沒了聲息,四下里暗夜彌漫無聲無息,仿佛時間靜在了這一刻,只剩下我和咚咚的心跳聲。</p><p class="ql-block">眼前明顯地橫著一條兩頭看不到邊際的大壕,在雪下蜿蜒起伏,似俯臥在雪地上的一條銀色巨龍,頭東尾西,蒼蒼莽莽,無際無限。一個很大的緩坡把大壕橫切開來從壕北通向壕南。</p><p class="ql-block">這條大壕我知道,這是一條夏天雨季防汛的順水壕,大壕橫穿整個縣域,把縣域內(nèi)南北橫切開來,南稱界里,北稱界外。</p><p class="ql-block">界里和界外少有來往,原因是大壕深達兩米多,幾十里路才有一座土橋,王盛坨子和李平屯都在界里,那時的交通都不方便,沒有急事誰也不會徒步繞上幾十里荒路去大壕的那邊走動。</p><p class="ql-block">只有每年生產(chǎn)隊打羊草時,才套著十幾掛大馬車坐著幾十個青壯勞動力浩浩蕩蕩地開去界外。一個月后拉著一車車堿草回來,碼成一個個草垛,一個冬天里都彌漫著干草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從界外回來的男人說起界外都會眉飛色舞:說那兒的熱炕頭烙得人像貼餅子,馬奶子酒烈得像著了火,狍子肉肥得流油,草甸子上的紅狐夜里會變成大閨女小媳婦,野的沒邊兒,夜半醒來會鉆進你的被窩,待到伸出手去抱時,卻變成一條毛乎乎的野獸,一條火線撞破窗子逃掉了……</p><p class="ql-block">我在坨子上獨處的日子里,酒后的黑夜常幻想著夢里有那些高高坐在草車上打羊草的勞力,有彌漫酒香和肉香的熱炕頭,還有那神秘的紅狐和野性女人。</p><p class="ql-block">不過,狐貍倒是常來,但沒變成女子,反倒是偷走了我不少的小雞。</p><p class="ql-block">誰知今晚竟然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大壕邊,界里界外只有一壕之隔,這條突然出現(xiàn)的緩坡路在暗夜里正在無限延伸,鋪滿了神秘和誘惑。</p><p class="ql-block">大壕蜿蜒數(shù)百里,此時大雪茫茫的夜色里我根本分不清我現(xiàn)在是在大壕的哪個位置,我搜索了腦子里所有的記憶也想不起這個大壕的緩坡路是在哪里出現(xiàn)過,通向大壕的那邊究竟是界外的哪里?</p><p class="ql-block">那天,我把驢車順著緩坡趕進了大壕,大壕的那邊是什么?抬頭望大壕那邊黑沉沉一片,全然不知,只是一心想著要過大壕的那邊去。</p> <p class="ql-block">因為雪大路滑,驢車趕進大壕后,忙乎了半天,黑驢蹬著黑蹄子卻怎么也爬不上對面的上坡去。</p><p class="ql-block">不知為什么,我的心突然很慌,大壕對面黑黢黢的夜色像大片烏云一樣壓了過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急忙調(diào)轉(zhuǎn)驢頭,準備趕車再回到來時的岸上去,可是黑驢和爬去對岸一樣,一呲一滑怎么也搭不住蹄子。</p><p class="ql-block">情急之下,我把黑驢卸下套。把長長的兩條撇繩拴在車轅上,一手提著帶著繩套的夾板,一手牽著黑驢爬到對岸,這樣黑驢在岸上能掛住蹄子就可以把空車拉到岸上來??墒谴褗A板重新套到黑驢的脖子上時,黑驢卻一下掙脫出去,跑進了茫茫雪夜……</p><p class="ql-block">此時,大雪依舊在下。望著茫茫黑夜,沒了黑驢拉車我不知該怎么辦。</p><p class="ql-block">這時,身邊的風(fēng)一陣緊似一陣,我感覺身邊有些異樣,回頭看時,大壕邊沿上出現(xiàn)了四五塊新墳,讓人恐懼的是新墳并沒有被大雪覆蓋,新鮮的黃土在耀眼的雪地里格外地醒目,墳頭上壓著的黃色冥紙在風(fēng)中颯颯顫動。</p><p class="ql-block">那時的我膽大啥也不怕,一氣之下,四下里一陣狂踢亂抓,把一個個墳頭上的冥紙全部踢飛扯碎,然后氣喘吁吁的坐在一個墳頭上點燃一根煙吸了起來。</p><p class="ql-block">一根煙吸完,抬起頭時,驚訝地發(fā)現(xiàn)雪停了,銀色的大地遠處閃閃地亮著燈火,我知道那是一個屯落……</p><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回頭再看時,兩米多深的大壕蜿蜒在迷茫的雪夜里無邊無際,哪里有什么切斷大壕的緩坡?驢車也沒了蹤影,幾塊黃土新墳也消失得干干凈凈,四下里只是一片空曠無邊的白雪和遠處的盞盞燈火,像是在召喚我走向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那夜的雪下得很大,深一腳淺一腳的我整整走了一宿。</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黎明時分。我沒有驚動母親,慢慢走進院子,看見黑驢站在房檐下,驢背上馱著厚厚的一層積雪。黑驢看見一夜未歸的主人,低下頭,不安地用蹄子刨動著雪地。我走近黑驢,把它背上的積雪撲掉,黑驢頭倚在我的胸前,更加不安地用頭摩擦著我的胸。</p><p class="ql-block">那個土墻圍成的小院,那個被厚厚白雪捂蓋著的土房,那一院的黎明,還有我和黑驢,一起溫馨寂靜在那遙遠的歲月里,等待著母親醒來,打開那扇關(guān)閉了一夜的房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