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灞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天的灞河簡直就是孩子們的樂園。我們一幫小伙伴幾乎天天泡在灞河里“打江水”。城里哪有這等好事啊，水龍頭的水，都有人天天喊著節(jié)約用水呢；游泳池是要買票的，誰家父母有時間日日帶孩子去消費??？這里一河的水都是你的，你隨時玩，任意玩，瘋著狂著打著鬧著都是你的事。這是一個孩子的樂園，是一個孩子們的自由的世界。</p><p class="ql-block">“打江水”，其實就是游泳。灞河邊長大的孩子大多不會游泳，只會跳進河里，像狗刨似的瞎折騰，使出洪荒之力，激起水花爛漫，人就是不見前行。卻不知為何，竟然給這樣的游泳起了一個的豪橫的名字——“打江水”。一條河，瞬間就成江了！我們跳進去是“打江”的，我們成了這“江”的主宰！當然，是“打江”，不是“打江山”！我們還不敢有那樣的抱負和宏愿。</p><p class="ql-block">戲耍得忘情，連回家吃飯都不記得了，就動輒被來河灘里尋娃的老子揪著耳朵，罵著踢著拎回去，招來一路村男村女的嬉笑。然而依然狗改不了吃屎，依然去灞河玩。水里一泡，太陽一曬，渾身上下變成了深深的赭石色，一抓一道白印子。一個夏天，我們就“變種”成一伙“非洲娃”。大中午，我們能在河的急流淺水中，一陣狂追猛撲，捉住一條一斤左右的白綾魚；晚上，我們能潛入河堤根下的深水區(qū)，從石頭縫里摸出一條大鯰魚。父親見到實惠也就不打不罵了，眉開眼笑的拿過魚去洗，假迷三道的招呼看魚的村鄰：“晚上來喝魚湯！”</p><p class="ql-block">河水兩旁，白花花的鵝暖石，大如牛羊，小至桃李，太陽下一閃一閃，發(fā)著耀眼而神秘的光。白茫茫的鵝暖石與村子的中間，是長長的一片稻田和荷塘。秋天，稻花飄香，荷葉搖曳，好看極了。入夜，便是蛙聲一片，便是蟬聲一片，便是蛙與蟬的交響，便是稻花與荷花的香彌四野。白天，你要是偶入荷塘，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生動的世界：一張張闊大的荷葉，有的鋪在水面，有的在微風中搖曳。葉面上就有幾粒水珠，晶瑩剔透，如珍珠一樣，顫顫巍巍的身不由己的滾來滾去。一支翠綠而身材秀美的青蛙，就在荷葉間跳來跳去，壓得荷葉瞬間失去了平衡，傾而那水珠匯成一團，就如瀑布般，清凌凌瀉在了下一張荷葉上，下一張荷葉也頓失平衡，又是一聲“嘩”的傾瀉，如此傳過去，荷塘就有了大的驚動，鳥飛了，蛙鳴了，頓時，整個稻田荷塘就熱鬧起來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秋天，天晴得好好的，灞河就發(fā)了一次大水，是多少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據(jù)說是上游東山里三天暴雨所致。見到洪水第一個浪頭的時候，村民們都愣了，呆呆地，眼不動，身不動，盯著那混黑的惡浪無情的“推”過來。村人頭一次領(lǐng)教了灞河的冷漠、殘忍、力量、惡毒，被嚇住了，被鎮(zhèn)住了。我說那第一個浪頭是“推”不是“滾”，“滾”是有翻動的凌亂，它就一個混黑色的高塄，整齊、莊嚴，穩(wěn)重，無情，殺氣騰騰，滿河寬的，橫掃而下，勢不可擋。低沉的轟隆有一種讓人恐怖甚至崩潰的壓抑感！惡浪所過，河道里牛大的石頭沒了，已經(jīng)泛黃的稻子田沒了，烏油油的荷塘沒了，岸上的樹、莊稼沒了。眼前渾稠翻滾而下的河水里，還有房子上的椽子、檁條，以及肚子鼓鼓的牛、豬和羊，這是河的上游誰家的村子遭了滅頂之災(zāi)。河水還在上漲 村民們眼看著村邊的樹無聲的墜入河里，眼看著打麥場消失在河里，眼看著村東頭的水打磨房沒了，眼看著轟隆隆的洪水逼近村民的房屋，就驚慌失措的上下奔跑，絕望的呼叫：村子要沒了！村子要沒了！老人們就在村頭設(shè)臺祭祀，磕頭燒香，祈求老天保佑村子保佑村民能躲過此劫。</p><p class="ql-block">終于，水落了。</p><p class="ql-block">終于村子無恙。</p><p class="ql-block">是上天顯靈了嗎？</p><p class="ql-block">一場災(zāi)難剛過，河中的浮柴就誘惑了村民。比平日寬出幾倍的河道中間，淤出一道山脊一樣的“島嶼”，上面全是大樹、椽子、檁條，還有死豬死牛，不計其數(shù)。一個小伙子，忽地縱身入水，幾個鯉魚打挺就站在了那一道“山脊”的前面，好像在宣示這大片財物的所有權(quán)！小伙子體格強壯，當過兵，能游泳。據(jù)說小伙子最為自信的是他過人的“立泳”技能?！傲⒂尽?，就是立著游泳，能搏擊巨浪，無往不前。</p><p class="ql-block">村人看著都好羨慕，也自知沒有小伙子的本事，就現(xiàn)實的用小籠在河邊打撈那些飄過來的浮柴，運氣好的還能撈一只死羊或者死豬。</p><p class="ql-block">河梁上的小伙子，象一只體格健壯的鹿，在河脊上奔跑。把散落滿“島”的大樹、椽子和檁條扛著拖著攏在一起，堆成小山。那時候人窮，忽然就天降一份意外之財而來，小伙子興奮的渾身都是力量。</p><p class="ql-block">忽然有人驚叫一聲：“河水又漲了！”人們就嘩的一聲竄上岸，站定了看河水和河脊梁上的小伙子，呼喊著“水漲了，快回來！”小伙子聽不見，河水的轟隆聲太大了?；蛟S小伙子知道河水漲了，自信自己“立泳”的本事，才那般的鎮(zhèn)定；或許小伙子被眼前的巨財障了眼，迷了心？迅速上漲的河水讓他擁有的河脊“地盤”開始縮小，開始蠶食他的財物，他無濟于事地把被水沖走的椽子、檁條撈回來，堆上去，被沖走了；又撈回來，又被沖走。無奈了，他也就不再做徒勞的努力，喪氣的又不甘心的看著他的財物沒有了，它的立足之地也沒有了，他才極不愿意的下水，開始往河岸上游。然而浪濤實在太大，一次，沒成功；二次，沒成功。他的“立泳”技術(shù)顯得無濟于事。他開始慌亂。岸上的人給他扔繩子，一次，沒接?。唤壣闲“宓试偃?，還是沒接住。他已經(jīng)慌亂的瘋狂。又一次，幾乎都抓住了扔過去的繩頭，可是終究還是沒有成功，一個巨浪，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黃稠的巨浪里。</p><p class="ql-block">洪水，終于真的落下去了，滿河的狼籍。沉厚的烏云讓出來半個落日的臉，地平線上的一道天空瞬間被殘陽染得血紅血紅。</p><p class="ql-block">村里搭起了靈堂，家人為小伙子祈禱，保佑小伙子在黃泉路上一路走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翌年剛過春節(jié)，河里還結(jié)著厚厚的冰，馬灣村修堤大戰(zhàn)就拉開了大幕。灞河灘里搭起了草蓆棚，草蓆棚里支起了簡易床鋪，從公社鐵匠鋪子批發(fā)的鎬頭拿來了，镢頭拿來了；自縣上某局特批的八號鐵絲編織成的籠石頭的鐵絲網(wǎng)拿來了；找南山林場買來的碗口粗的抬石頭的木杠子拿來了；集體購買的架子車拉來了；村民自己炕上的鋪蓋卷抱來了，吃的喝的也搬來了；有人還就近支起了鍋灶……馬灣村治理灞河的準備工作正有序進行。</p><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就是這樣弄事的。</p><p class="ql-block">河灘顯要位置，搭起了一個高大的草席棚子，棚頂不是屋脊形，而是平頂。棚里用結(jié)實的木板搭起一個平臺，上面擺了幾個桌椅板凳。像村上過年唱戲的戲臺子?！皯蚺_”的門臉上貼一副寬寬的大紅紙的對聯(lián)，上聯(lián)：同心協(xié)力筑大壩；下聯(lián)：戰(zhàn)天斗地治惡水；橫批：造福后人。這是村支書專門設(shè)的筑壩工程指揮部。全村男女動員，整家參與。灞河灘真成了戰(zhàn)場。</p><p class="ql-block">這馬灣村歷史上第一次聲勢浩大的灞河治理工程，村長召集了村里所有的能人，經(jīng)過多次研究，拿出了方案初稿，并送縣有關(guān)部門專家看過點頭的。整個工程分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挖基，筑壩。壩基深達三米，確保再遇洪水，不能淘垮壩基毀了大壩。壩基寬十米，壩從村東一公里處河水的上游沿河直下，一直筑到村的西頭，把村子嚴嚴實實地護住。第二部分，在壩上筑出數(shù)個逼水入河道的石壩子。石壩子錐形偏順水方向伸向河里。水流緊處二十米一個，水流緩處三十米一個。第三部分，所有大壩和逼水的小型石壩子，從基到面，都要用八號鐵絲編成菱形格子的巨型鐵絲網(wǎng)牢牢的籠住，使其成為一個整體，不致被洪水一點一點淘空而毀垮。這鐵絲網(wǎng)就要先編，編一部分鋪在壩基底，然后開始搬巨石筑基，從此，鐵絲網(wǎng)與石壩同時往上長，直至完工封口。第四部分，是一道非常重要的工序，那就是由專人把胳膊粗的柳樹截成兩三米長的棍子，密密疏疏的直插入大壩，從壩基直插到河床面。整條大壩并未按原先的河堤位置施工，而是向村子靠近了一些，給河水留了更寬的流動空間。</p><p class="ql-block">刨掉夏秋兩忙，歷時大約一年半時間，大壩竣工。一年半的風風雨雨，不知挖斷了多少鎬頭頭，不知拉壞了多少輛架子車，不知抬斷了多少根椽一樣粗的木杠子，不知砸傷了多少個人的腳指頭?？⒐さ哪莻€月，村里專門請了風水先生選了個大吉的日子，召開了隆重的慶祝大會。鞭炮聲，鑼鼓家伙聲，扭秧歌的嗩吶聲，把一個寬闊的灞河川響得滿滿的。一村人都是笑臉，象村上誰家孩子大婚，誰家生了胖兒子一樣喜慶。</p><p class="ql-block">第二第三年，壩底下的柳樹棍發(fā)了芽長上了地面，第四第五年，柳樹就長大了，長成了長長地柳樹“行”，長成了一片郁郁的風景，春時柳絮飛飄，夏時柳蔭依依。蜿蜒灞河上下一百多公里，大概除灞橋號稱“關(guān)中八景”之一的灞柳飛雪，可謂“風景這邊獨好”了。</p><p class="ql-block">巨龍般的大壩，八號鐵絲網(wǎng)網(wǎng)起來的“小石壩”，連同茵茵柳樹的風景，共同構(gòu)成了馬灣村民的保護神，守衛(wèi)著馬灣村的安全。</p><p class="ql-block">夏天的時候，村人一撥一撥的會坐在壩上喝茶乘涼，吹河風，聽蟬鳴。孩子們圍坐一起，聽老人說有關(guān)灞河的故事。秋天的時候，村民們會打著傘，悠閑自在的走在雨中的壩上，看河水漲漲跌跌，或許還能在岸邊渾稠的河水里撿一只還沒有被嗆死的灞河大白條（灞河魚），回去給孩子們解饞。秋收的季節(jié)灞河的大壩上很忙，村民們曬包谷、豆子，晚些時候還有曬生的和熟的蘿卜干、紅薯干。早上要早起扛著席子占河壩的“地盤”，晚了就沒有地方了。晚上收的時候像趕集，“滿載而歸”的村民其實是一天辛苦勞作后的“消?！?，閑閑散散的，鄰里之間互相照應(yīng)著，幫幫忙，搭搭手，說著鄰里之間的熱乎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與這道巨龍河壩幾乎同期生長的，還有寬闊的灞河灘生態(tài)園。不發(fā)洪水的時候，灞河水只剩下兩條小溪，一條靠著我們馬灣村的大堤，一條靠著對岸的岸邊。河中間廣闊的河灘就長出了茂盛的樹和草。那地雖為沙地，可也肥沃。洪水過后，淹死的家畜野禽埋在里面，嗆死的蝦魚蛇蟲埋在里面，捂死的莊稼野草埋在里面，漚著漚著就都成了上好的磷肥。茂密的草樹林寬闊可見，飛鳥在里面銜草筑巢，兔子在里面打洞鉆窩，還有雪白身軀高頸紅冠的鶴，還有嚇人的貓頭鷹和禿鷲。那禿鷲在天擦黑的時候就雄赳赳的列站在河灘的一個個大石頭上，一片，黑黢黢的，一動不動，像雕塑，只是我們看不清它們的眉眼。這時候，大人們就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讓孩子們?nèi)ズ永锿妗?lt;/p><p class="ql-block">然而，無論禿鷲怎么嚇人，也擋不住這遼闊的灞河灘對我們孩子們的誘惑。</p><p class="ql-block">河水里瘋夠了，我們就爬上岸到沙灘上去玩沙雕，玩膩了就光著屁股鉆到草林里撿鳥蛋，后來發(fā)現(xiàn)了兔子就去攆兔子。河灘上草林里，我們瘋的跟野人一樣，渾身紫銅色，皮掉了一層又一層，最后就光光溜溜，沒有皮可掉了，就成了我們的膚色。</p><p class="ql-block">那好多我們叫不上名字的鳥，長的尤其的精致漂亮，我們在草林里打鬧的時候，她們就撲塔塔旋起一陣風，飛到大堤的柳樹行里去了，而且落在柳樹的捎上，好高好高，很好聽的叫，整個柳樹行就立時熱鬧起來，好像在舉辦一個鳥的音樂比賽盛會。每到這個時候，我們就停止了打鬧，趟過水到柳樹行的大壩上，光溜溜的躺在厚厚的柳蔭下，靜靜地聽那鳥們的合唱或者獨唱。有一次，竟然在河灘的石頭里驚動出了一只碩大的老鼠！一伙孩子頓時興奮，蜂蛹過來狂追。受驚的老鼠竟然如有輕功一般飛躍碎石淺水而過，嗖的穿過柳樹行，徑直鉆進再南邊的莊稼地里去了。我們無奈極了，一泄氣就一屁股坐在柳樹行的濃蔭下，懶懶的不想走了。等緩過了精神，就又折騰。說孩子不知累，那絕對是真的。翻身跳起，去捉知了，捉麻雀，捉鷂子，捉灰喜鵲，有時候還能捉到一條綠菜花蛇，拿來玩。</p><p class="ql-block">發(fā)現(xiàn)一只馬蜂，繞我們頭上旋一圈，最后鉆進大壩的一個石頭縫里。這絕對是對我們的挑釁，豈能饒過！幾個小子悄悄匐身過去，發(fā)現(xiàn)石頭縫里真的長著一只碗口大的馬蜂窩，窩頭上密密麻麻涌動著一層黑黃相間顏色的馬蜂，翅膀震動，發(fā)出嗡嗡的聲音。依照經(jīng)驗，我們撿來一堆樹葉干柴塞進石頭縫里，再堵住周圍的石頭縫，不讓馬蜂飛出?；卮迥没鸩竦男∽舆B滾帶爬飛奔而來，我們點著火，用樹葉將煙火使勁往石頭縫里扇。煙霧繚繞，火焰熊熊。有零星的馬蜂從較遠的石縫逃出，被我們用樹枝各個擊破而消滅?；鹣⒘?，煙沒了，我們過去扒拉開殘灰，從里面取出我們的“戰(zhàn)利品”——一只燒爛了的馬蜂窩，我們歡呼奔跑慶賀。那是我們最有成就感的時候。當然，我們也被馬蜂蟄過。蟄過好幾個人，蟄過好幾回。然而，我們大家都保守秘密，從來不告訴父母。告訴父母，會挨打的。</p><p class="ql-block">冬天拾不到柴禾，我們就在柳樹行里掃風干的柳葉。下午背一只大大的竹籠，用棉帽子把頭和臉包得嚴嚴的，兩手縮在厚厚的棉襖袖子里頭，背對著風，去柳樹行。柳樹行緊鄰河灘，下河風利得跟刀子一樣，刺在臉上，生疼?？墒敲炕?，一到柳樹行，遇見不管那種小動物、小鳥，立馬就不知了天寒地凍，就不知了河風凜冽，扔了帽子，飛步瘋追。有一次，還真發(fā)現(xiàn)了一只胖乎乎的野兔子，幾個小伙伴立時興奮，扔下柴籠，拔腿就追。兔子受驚，箭一樣飛逃，快得看不清形狀。我們追著追著就脫掉了身上厚笨的棉襖。兔子急了，折身又跑進柳樹行。柳樹行地形是復雜，可那是我們的領(lǐng)地，誰有我們熟悉。除非你能飛，鉆進柳樹行就跟鉆到我們家里沒區(qū)別！兔子果然走投無路，鉆進一個石洞里。我們跟燒馬蜂窩一樣，把四周用柴草堵嚴實了，用煙熏。幾籠的柳樹葉子燒完了，終于熏出了一只肥嘟嘟的野兔子。我們把剩下的柳樹葉子平均一分，每人半籠——籠里不能沒有柴。逛了大半天，提著空籠回去會挨罵的——然后，提著兔子浩浩蕩蕩回家了。回到家，渾身還冒熱氣。那晚上，我才知道，野兔子肉有多么的香！這是我有生頭一次吃野兔子肉！</p><p class="ql-block">柳樹行與河灘圣地，就成了我們玩樂的天堂。</p><p class="ql-block">慢慢的，我們竟然在河灘上用石頭圍出一塊塊的方方正正的格子地來，又精心的把地里的小石頭以及別的雜亂的東西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從家了偷些綠豆撒進去，竟長出了一地蔥綠！秋天我們竟收獲了綠豆！要知道，那時候糧食跟金子一樣缺少，誰家都吃不飽飯的，我們幾家竟多收獲了那么多的綠豆！于是大人們就眼紅起來，就以家為單位，滿河灘圈地。很快，河灘就成了村上人的“第二自留地”。又很快，秋天，滿河灘長出看不到邊的稻子，豆子，包谷。夏季，還收獲了麥子。河灘還正正經(jīng)經(jīng)修了一條大大的水渠，從上游把河水引到灘地里來，地肥水足，莊家就長得特別好。這可是額外的收成??！村上人的臉色就比往年好了許多。后來，生產(chǎn)隊就看上了。這么大一片這么好土地，怎么能讓私人占有呢？全部沒收充公，就成了生產(chǎn)隊的又一方良田。再后來，一個秋天，灞河又發(fā)了一回洪水，水沒上壩，卻將一河灘的地沖的七零八落。再再后來，更上面的領(lǐng)導號召全面治理灞河，河灘的地就沒有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河岸筑了壩，村子安全了。一到秋天，灞河依然漲水，只是沒有那年的那次那么大而已。河上的簡易木橋就架不住。架一座，洪水一沖，沒了；再架一座，洪水一沖，又沒了。于是，灞河里年年都有淹死人的消息流傳，攪得灞河南岸上下幾個村子都人心惶惶。</p><p class="ql-block">那年入秋，灞河咣哩咣當漲了多半河的渾水。我們跟著大人在大壩里面的紅薯地里挖紅薯，就聽見一片失了聲調(diào)的喊叫聲，由遠到近。原來是上臨村的一個人擔一擔火晶柿子到街上去賣，過河時被河水沖倒了。挖紅薯的男人們屁股底下觸了電一樣跳起，呼啦啦飛跑到河邊。我們孩子看熱鬧，也跟著過去。就看到一個人的背和頭發(fā)隨著水浪，一隱一現(xiàn)，跟湍急的河水往下飛飄。一隊男人緊盯著人影攆，到了要猛的扎入水中抓人的那一瞬間，男人們忽的就變成了一條人鏈。幾次的努力終于抓住了人，終于撈出了人，可人已經(jīng)沒有救活的希望。聞聲趕來的家人哭天喊地地就把死人抬回去。于是，上村南邊的山坡上就多了一座插滿紙花的新墳。</p><p class="ql-block">還有一年，淹死的是一對要去公社領(lǐng)結(jié)婚證的年輕人，讓人憐惜不已。男的是我們村的，女的是上東村的。小伙子到女方家跟丈人、丈母娘商量好了親事，兩個年輕人就要過河到公社去領(lǐng)結(jié)婚證。本來我們村頭的河口寬，水淺，好過?？晒媚锵咏?jīng)過我們村早早見婆家人害羞，就跟小伙子商量好，姑娘從她們村頭過河，小伙子回來從我們村口過河，兩人在我們村河對面的馬路上碰面。小伙子過了河在馬路上左等右等等不見姑娘的人影，正心慌，就遠遠看到河灘圍了一堆人，小伙子跑過來一看，被撈出來躺在地下的，正是他的未婚妻。小伙子抱著姑娘后悔莫及啊，怕什么害羞，怕害羞沒了一條人命啊，怕害羞沒了自己的媳婦??！這就又是一個悲劇！</p><p class="ql-block">灞河上，年年的秋季都要重演這樣的悲劇，有年份還要有上演好幾出。</p><p class="ql-block">這事在我心中留下了多年的陰影。每到晚上，我站在家門口，遠望混沌依稀的河壩，眼里便生出河壩上鬼影重重的幻象。好多年。</p><p class="ql-block">這一心理陰影在我心理的加重，其實是因了另一件事情。有一年，村上一婦人被自家男人打了，天擦黑，婦人就去河壩上坐著長聲短聲的哭自己的委屈。村里女人聽見有婦人在河壩上哭，就都出來聚在村口切切議論，說是誰家的女人，為啥就委屈成了這樣？末了還擔心起這婦人哭著哭著想不通了跳河自盡了可咋辦。也有人說，或許婦人哭完了委屈，就回來了。看見婦人的嫂子也自里家出來，就都讓嫂子到河壩上去，把人勸回來，哭得人心里怪難受的。萬一再出個三長兩短，悔死了。嫂子就去了。結(jié)果，沒把婦人勸回來，嫂子自己回來了。當時有人就說 ：“壞了，她本來想回來現(xiàn)在都沒臉回來了！”嫂子還沒明白這話的意思，一幫女人急忙跑去壩上，婦人的哭聲沒有了，婦人也沒有了！深秋的夜里，蒼蒼茫茫的灞水，等村里一伙男人將婦人撈上來，早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的氣息。</p><p class="ql-block">其實，架一座簡易木橋不復雜，不費料，也不費工。村長讓四個生產(chǎn)隊一家出幾根原木、八號鐵絲、一些木板和幾個大型“螞蟥釘”（工程叫“扒釘”），外加幾個壯勞力，就足夠了。村長帶著幾個壯勞力，喝幾瓶便宜的白酒就下河干活。先將幾根短些的木頭用八號鐵絲扭在一起做成上聚下散的大型架子，準備當作“特制橋墩”用。兩岸用河里的大鵝暖石壘出兩個“橋引”，兩“橋引”中間視距離長短立一個或者兩個“特制橋墩”，將三四根直而長的原木搭在石頭“橋引”和“特制橋墩”上，再用鑄鐵半工形把子把三四根原木并著把在一起，而后用八號鐵絲將那三四根并排的原木綁結(jié)實，一座簡易的木橋就成了。講究一點的，會在原木橋面的橫著釘上木板，有時候挨著釘，有時候空格釘，都是為了方便人行走。當然更好一些的還要在木板上鋪上樹枝，蓋上泥土，跟陸地上的路差不多，走起來既安全，又舒服。再大規(guī)模的水泥橋，村上是造不起的。</p><p class="ql-block">這樣的橋簡易，成本低，施工簡單，卻也不結(jié)實，容易被秋天的洪水沖毀。有什么辦法呢，那時候大家都窮嘛。所以，真正到了秋天灞河洪水泛濫，需要橋的時候，往往橋或被沖毀，或者僅僅剩下一座空靈靈的木架子，唯有那三四根原木還在，年輕人走在上面都小心翼翼的。上點年紀的老人，尤其是老太太，大多是趴著過橋的。往往這個時候正好街上的集散了，灞河南岸上下村的人回來都趕到了一起，過橋的人就特別多，幾個老太太趴在橋上，慎慎的，慢慢的，顫顫的，笨拙的，在高高的橋上趴著，一點一點的往前挪。兩岸都是人，不是看熱鬧，是給老太太操心呢！有時候，那幾個老太太里面，就有我的母親。母親眼睛不好，爬的更慢，更讓人揪心。那景象，我看著，我揪心；我想著，也揪心。</p><p class="ql-block">每到秋天灞河發(fā)洪水淹死人的時候，就有女人筑臺燒香祈愿：河灘的莊稼地可以不要，“柳樹行”的風景區(qū)可以不要，只要能有一座橋，萬惡無懼，洪水不毀，載馬灣村民平安往復，永世無災(zāi)。</p><p class="ql-block">風雨交加，雷鳴電閃，香滅臺毀，女人長跪不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