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天和先生登赤城山觀紫荊花,才真正懂得何為“赤城霞起以建標”——那不是詩家的夸張,而是山以赭紅為紙、春光為釉,在天地間潑灑的一幅活色生香的霞繪長卷。山勢不高,卻自有風骨,整座山體如凝固的朱砂熔巖,在澄澈春空下灼灼生輝,遠遠望去,儼然一座自大地深處浮升的霞城,靜默而熾烈,一眼便撞進心坎里。</p> <p class="ql-block"> 拾級而上,足下是層理如書頁般鋪展的紅砂巖,指尖輕撫巖壁,仿佛觸到時光的刻痕:風蝕的溝壑、水浸的暈痕、千載云影的低語,皆在粗糲中透出溫厚。路過紫云洞,舊貌新顏正悄然生長——部分殿宇已落成,紅墻沉靜,黑瓦飛檐如翼微張,肅穆中透出人間煙火的暖意。山風穿廊而過,攜著松針與新苔的清氣,沁入肺腑。我們倚欄小憩,聽鐘聲自幽谷浮起,一聲聲,不疾不徐,恍然明白:這山從不曾喧嘩迎客,它只是靜靜佇立,以赭為骨、以靜為魂,守著自己的晨昏與春秋。</p> <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令腳步停駐、目光凝滯的,是那一片片染了霞的紫荊。原以為只是春日點綴,豈料抬頭之間,山道兩側盡是紫云翻涌——巖縫里鉆出一枝,石階旁斜逸一叢,干干的樹枝上爆滿花簇。無葉相襯,花朵便愈發(fā)坦蕩,密密匝匝貼著虬枝綻放,紫得濃烈,紫得澄明,紫得不加修飾。自山腳蜿蜒而上,如一條流動的紫綃絲帶,纏繞于赤色山脊;又似打翻的晚霞沉入山懷,碎成萬點絳紫,在風里低語,在光中燃燒。</p> <p class="ql-block"> 最是百步峻一段,堪稱霞與紫的秘境交響。一百七十二級石階向上延展,兩側紫荊花枝在頭頂悄然相握,織就一座天然花廊。風起時,花瓣如雨簌簌而落,棲于發(fā)梢、停于肩頭、輕吻鞋尖,連呼吸都怕驚擾這滿廊春夢。我們緩步徐行,任陽光自花隙間漏下,在石階上繡出躍動的金斑——赭崖為底,紫花為墨,暖光為金線,草木清氣為韻腳,這山間一隅,比所有精心構圖的風景大片更直抵人心,更溫柔入骨。</p> <p class="ql-block"> 因體力不支,我們沒有登上山頂,只是遠遠望見,梁妃塔靜立如初,白墻黛瓦,在漫山紫云映襯下愈顯清雅端方。從半山腰看天臺縣城如青灰調色盤上暈開的水墨,遠山如黛,浮于云氣之間;風過花林,紫浪翻涌,層層疊疊,直漫向天邊。那一刻豁然徹悟:赤城山之絕,并非僅憑丹霞奇崛,亦不止于紫荊爛漫,而是赭紅與絳紫在天地間的一場盛大相認——是山川的千年沉吟,撞上春天的熾烈告白;是腳步落在石階上的篤定,與心間悄然漲滿的安寧,同頻共振。</p> <p class="ql-block"> 下山時,褲腳還沾著未干的花瓣,掌心握著一杯剛沏的熱茶,氤氳著山野的微澀與回甘。與先生笑談花勢、崖紋、鐘聲余韻,忽而憶起那些泛黃典籍里的舊事——原來赤城山的溫柔,從來不在傳說深處,它就藏在每一塊被霞光浸透的紅巖里,藏在每一簇迎風而綻的紫荊中。昨日那一程山行,何止是觀花?分明是與一位披霞而立的老友久別重逢——它把赭色的堅韌、紫色的熱烈、歲月的靜氣,都悄悄染進了我的衣襟,也落進了我的心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