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開院門，風(fēng)里浮著一絲甜潤的涼意，牡丹正開得最盛——粉瓣層層舒展，像把攢了一冬的云霞都抖落下來，金蕊微顫，仿佛還沾著昨夜未散的露氣。我踮腳湊近，葉尖上幾顆水珠晃了晃，倏地滑進泥土里，倒映著天光，也映出墻頭幾枝斜斜探來的淡粉桃花，一高一低，一濃一淡，不爭不搶，卻偏偏撞了個滿懷。</p> <p class="ql-block">我順手摘下一片落下的牡丹瓣，夾進隨身帶的素色筆記本里，紙頁間立刻洇開一小片柔粉。轉(zhuǎn)身時瞥見鄰家阿婆正踮腳剪桃枝，竹籃里已臥著幾枝帶露的嫩枝，她笑著遞來一枝：“牡丹開得熱鬧，桃花也不肯輸呢?！蔽医舆^來，指尖蹭到一點微澀的桃葉汁，忽然就懂了什么叫“邂逅”——不是刻意相約，是春光一推，兩朵花便在風(fēng)里輕輕碰了碰頭。</p> <p class="ql-block">午后搬把竹椅坐在檐下，泡一壺陳年白牡丹茶，水沸聲咕嘟咕嘟響著，茶湯漸成淺杏色。窗外，牡丹的豐腴與桃花的伶俐在灰墻前各自站成風(fēng)景：一個端莊如簪花仕女，一個輕盈似初試羅衣的少女。風(fēng)過處，幾片桃瓣飄落花叢，粉疊粉，薄襯厚，竟分不清是牡丹收了桃花作伴，還是桃花借了牡丹的勢，才開得這般自在。</p> <p class="ql-block">傍晚收拾畫具，想把這“邂逅”記下來。調(diào)色盤里擠出胭脂、藤黃、石綠，卻總調(diào)不出那瞬間的粉——太艷失了桃的羞，太淡又虧了牡丹的貴。最后索性放下筆，只用手機拍下花影交疊的一角：牡丹的闊葉托著桃花的細枝，水珠在葉脈上連成細線，像春在悄悄寫一封沒署名的信。</p> <p class="ql-block">晚飯后散步至小巷盡頭，路燈剛亮，暖光浮在粉白花影上。一位穿藍布衫的姑娘蹲在墻邊，正用鉛筆速寫墻頭的花枝，畫紙一角已勾出半朵牡丹、兩簇桃花。我駐足看了會兒，沒打擾，只把口袋里那片早先夾好的牡丹瓣悄悄放在她畫夾邊——算是替春天，遞了一張沒寫地址的請柬。</p> <p class="ql-block">臨睡前翻到窗臺邊那本舊詩集，翻到夾著花瓣的那頁，紙頁微黃，花瓣已褪成淺粉，卻仍柔韌。旁邊一行小字是我去年寫的：“牡丹開時，桃花正試妝；一春兩色，不約而同?！焙仙蠒?，窗外月光靜靜淌過花枝，仿佛整個四月，都在等這一場不聲不響的相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