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其實(shí)人落到那種地步也就顧不上那么多了，我算是應(yīng)了人窮志短那句古話了。那天我去找龍二時，龍二坐在我家客廳的太師椅子里，兩條腿擱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壺一手拿著扇子，看到我走進(jìn)來，龍二咧嘴笑道：</p><p class="ql-block">“是福貴，自己找把凳子坐吧?！?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躺在太師椅里動都沒動，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壺茶給我喝。我坐下后龍二說：</p><p class="ql-block">“福貴，你是來找我借錢的吧？”</p><p class="ql-block">我還沒說不是，他就往下說道：</p><p class="ql-block">“按理說我也該借幾個錢給你，俗話說是救急不救窮，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會救你的窮。”</p><p class="ql-block">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想租幾畝田?！?lt;/p><p class="ql-block">龍二聽后笑瞇瞇地問：</p><p class="ql-block">“你要租幾畝？”</p><p class="ql-block">我說：“租五畝。”</p><p class="ql-block">“五畝？”龍二眉毛往上吊了吊，問：“你這身體能行嗎？”</p><p class="ql-block">我說：“練練就行了?！?lt;/p><p class="ql-block">他想一想說：“我們是老相識了，我給你五畝好田?！?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龍二還是講點(diǎn)交情的，他真給了我五畝好田。我一個人種五畝地，差點(diǎn)沒累死。我從沒干過農(nóng)活，學(xué)著村里人的樣子干活，別說有多慢了?？吹靡姷臅r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只要有月光，我還要下地。莊稼得趕上季節(jié)，錯過一個季節(jié)就全錯過
啦。到那時別說是養(yǎng)活一家人，就是龍二的租糧也交不起。俗話說是笨鳥先飛，我還得笨鳥多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心疼我，也跟著我下地干活，她一大把年紀(jì)了，腳又不方便，身體彎下去才一會兒工夫就直不起來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我對她說：</p><p class="ql-block">“娘，你趕緊回去吧?！?lt;/p><p class="ql-block">我娘搖搖頭說：“四只手總比兩只手強(qiáng)?！?lt;/p><p class="ql-block">我說：“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只手都沒了，我還得照料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聽了這話，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鳳霞呆在一起。鳳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邊，一朵一朵舉起來問我叫什么花，我哪知道是什么花，就說：</p><p class="ql-block">“問你奶奶去?！?lt;/p><p class="ql-block">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鋤頭就常喊：</p><p class="ql-block">“留神別砍了腳。”</p><p class="ql-block">我用鐮刀時，她更不放心，時時說：</p><p class="ql-block">“福貴，別把手割破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活太多，我得快干，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腳割破手。手腳一出血，可把我娘心疼壞了，扭著小腳跑過來，捏一塊爛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嘴里一個勁兒地?cái)?shù)落我，一說得說半晌，我還不能回嘴，要不她眼淚都會掉出來。</p> <p class="ql-block">我娘常說地里的泥是最養(yǎng)人的，不光是長莊稼，還能治病。那么多年下來，我身上哪兒弄破了，都往上貼一塊濕泥巴。我娘說得對，不能小看那些爛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要是累得整天沒力氣，就不會去亂想了。租了龍二的田以后，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根本沒工夫去想別的什么。說起來日子過得又苦又累，我心里反倒踏實(shí)了。我想著我們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雞了，照我這么干下去，過不了幾年小雞就會變成鵝，徐家總有一天會重新發(fā)起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是再沒穿過綢衣了，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親手織的布，剛穿上那陣子覺得不自在，身上的肉被磨來磨去，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前幾天村里的王喜死了，王喜是我家從前的佃戶，比我大兩歲，他死前囑咐兒子把他的舊綢衣送給我，他一直沒忘記我從前是少爺，他是想讓我死之前穿上綢衣風(fēng)光風(fēng)光。我啊，對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那件綢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趕緊脫了下來，那個難受啊，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么過了三個來月，長根來了，就是我家的雇工。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我娘和鳳霞坐在田埂上。長根拄著一根枯樹枝，破衣襤衫地走過來，手里挎著個包裹，還拿一只缺了口的碗，他成了個叫花子。是鳳霞先看到他的，鳳霞站起來叫著他喊：</p><p class="ql-block">“長根，長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一看到是從小在我家長大的長根，趕緊迎了上去，長根抹著眼淚說：</p><p class="ql-block">“太太，我想少爺和鳳霞，就回來看一眼?！?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長根走到田間，看到我穿著粗布衣服滿身是泥，嗚嗚地哭，說道：</p><p class="ql-block">“少爺，你怎么成這樣子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輸光家產(chǎn)以后，最苦的就是長根了。長根替我家干了一輩子，按規(guī)矩老了就該由我家養(yǎng)起來?？晌壹乙黄坡洌仓缓秒x開，只能要飯過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到長根回來時的模樣，我心里一陣發(fā)酸，小時候他整天背著我走東逛西，我長大后也從沒把他放在眼里。沒想到他還回來看我們，我問長根：</p><p class="ql-block">“你還好吧？”</p><p class="ql-block">長根擦擦眼睛說：“還好?！?lt;/p><p class="ql-block">我問：“還沒找到雇你的人家？”</p><p class="ql-block">長根搖搖頭說：“我這么老了，誰家會雇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聽了這話，我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長根卻不覺得自己苦，他還為我哭，說道：</p><p class="ql-block">“少爺，你哪受得起這種苦?！?lt;/p>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長根在我家茅屋里過的。我和娘商量著把長根留在家里，這樣一來日子會更苦，我對娘說：</p><p class="ql-block">“苦也要把他留下，我們每人剩兩口飯也就養(yǎng)活他了。”</p><p class="ql-block">我娘點(diǎn)點(diǎn)頭說：“長根這么好的心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晨，我對長根說：</p><p class="ql-block">“長根，你一回來就好了，我正缺一個幫手，往后你就住在這里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長根聽后看著我笑，笑著笑著眼淚掉了出來，他說：</p><p class="ql-block">“少爺，我沒有幫你的力氣了，有你這份心意我就夠了?！闭f完長根就要走，我和娘死活攔不住他，他說：</p><p class="ql-block">“你們別攔我了，往后我還要來看你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長根那天走后，還來過一次，那次他給鳳霞帶來一根扎頭發(fā)的紅綢，是他撿來的，洗干凈后放在胸口專門來送給鳳霞。長根那次走后，我就再沒有見到他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租了龍二的田，就是他的佃戶了，便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叫他龍二，得叫他龍老爺，起先龍二聽我這么叫，總是擺擺手說：</p><p class="ql-block">“福貴，你我之間不必多禮?！?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一久他也習(xí)慣了，我在地里干活時，他常會走過來說幾句話。有一次我正割著稻子，鳳霞跟在后面撿稻穗，龍二一搖一擺走過來，對我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福貴，我收山啦，往后再也不去賭啦。賭場無贏家，我是見好就收，免得日后也落到你這種地步?！?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向龍二哈哈腰，恭敬地說：</p><p class="ql-block">“是，龍老爺。”</p><p class="ql-block">龍二指指鳳霞，問道：</p><p class="ql-block">“這是你的崽子嗎？”</p><p class="ql-block">我又哈哈腰，說一聲：</p><p class="ql-block">“是，龍老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看到鳳霞站在那里，手里拿著稻穗，直愣愣地盯著龍二看，就趕緊對她說：</p><p class="ql-block">“鳳霞，快向龍老爺行禮。”</p><p class="ql-block">鳳霞也學(xué)我的樣子向龍二哈哈腰，說道：</p><p class="ql-block">“是，龍老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時常惦記著家珍，還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家珍走后兩個多月，托人捎來了一個口信，說是生啦，生了個兒子出來，我丈人給取了個名字叫有慶。我娘悄悄問捎話的人：</p><p class="ql-block">“有慶姓什么？”</p><p class="ql-block">那人說：“姓徐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我在田里，我娘扭著小腳急匆匆地跑來告訴我，她話沒說完，就擦起了眼淚。我一聽說家珍給我生了個兒子，扔了手里的鋤頭就要往城里跑，跑出了十來步，我不敢跑了，想想我這么進(jìn)城去看家珍她們母子，我丈人怕是連門檻都不讓我跨進(jìn)去。我就對娘說：</p><p class="ql-block">“娘，你趕緊收拾收拾，去看看家珍她們?！?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也一遍遍說著要進(jìn)城去看孫子，可過了幾天她也沒動身，我又不好催她。按我們這里的習(xí)俗，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給接走的，也應(yīng)該由她娘家的人送回來。我娘對我說：</p><p class="ql-block">“有慶姓了徐，家珍也就馬上要回來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又說：“家珍現(xiàn)在身體虛，還是呆在城里好。家珍要好好補(bǔ)一補(bǔ)?！?lt;/p> <p class="ql-block">家珍是在有慶半歲的時候回來的。她來的時候沒有坐轎子，她將有慶放在身后的一個包裹里，走了十多里路回來的。有慶閉著眼睛，小腦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搖一搖回來認(rèn)我這個爹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珍穿著水紅的旗袍，手挽一個藍(lán)底白花的包裹，漂漂亮亮地回來了。路兩旁的油菜花開得金黃金黃，蜜蜂嗡嗡叫著飛來飛去。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門口，沒有一下子走進(jìn)去，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著我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在屋里坐著編草鞋，她抬起頭來后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站在門口，家珍的身體擋住了光線，身體閃閃發(fā)亮。我娘沒有認(rèn)出來是家珍，也沒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慶。我娘問她：</p><p class="ql-block">“是誰家的小姐，你找誰呀？”</p><p class="ql-block">家珍聽后格格笑起來，說道：</p><p class="ql-block">“是我，我是家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我和鳳霞在田里，鳳霞坐在田埂上看著我干活，我聽到有個聲音喊我，聲音像我娘，也有些不像，我問鳳霞：</p><p class="ql-block">“誰在喊？”</p><p class="ql-block">鳳霞轉(zhuǎn)過身去看一看說：</p><p class="ql-block">“是奶奶?！?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直起身體，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門口彎著腰使勁喊我，穿水紅旗袍的家珍抱著有慶站在一旁。鳳霞一看到她娘，撒腿跑了過去。我在水田里站著，看著我娘彎腰叫我的模樣，她太使勁了，兩只手撐在腿上，免得上面的身體掉到地上。鳳霞跑得太快，在田埂上搖來晃去，終于撲到了家珍腿上，抱著有慶的家珍蹲下去和鳳霞抱在一起。我這時才走上田埂，我娘還在喊，越走近她們，我腦袋里越是暈暈乎乎的。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對她笑了笑。家珍站起來，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陣。我當(dāng)時那副窮模樣使家珍一低頭輕輕抽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在一旁哭得鳴嗚響，她對我說：</p><p class="ql-block">“我說過家珍是你的女人，別人誰也搶不走的?！?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珍一回來，這個家就全了。我干活時也有了個幫手，我開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這是家珍告訴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覺得。我常對家珍說：</p><p class="ql-block">“你到田埂上去歇會兒?！?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細(xì)皮嫩肉的，看著她干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聽到我讓她去歇一下，就高興地笑起來，她說：</p><p class="ql-block">“我不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常說，只要人活得高興，就不怕窮。家珍脫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樣穿上粗布衣服，她整天累得喘不過氣來，還總是笑盈盈的。鳳霞是個好孩子，我們從磚瓦的房屋搬到茅屋里去住，她照樣高高興興，吃起粗糧來也不往外吐。弟弟回來以后她就更高興了，再不到田邊來陪我，就一心想著去抱弟弟。有慶苦呵，他姐姐還過了四五年好日子，有慶才在城里呆了半年，就到我身邊來受苦了，我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p> <p class="ql-block">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后，我娘病了。開始只是頭暈，我娘說看著我們時糊里糊涂的。我也沒怎么在意，想想她年紀(jì)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后來有一天，我娘在燒火時突然頭一歪，靠在墻上像是睡著了。等我和家珍從田里回來，她還那么靠著。家珍叫她，她也不答應(yīng)，伸手推推她，她就順著墻滑了下去。家珍嚇得大聲叫我，我走到灶間時，她又醒了過來，定定地看了我們一陣，我們問她，她也不答應(yīng)，又過了一陣，她聞到焦糊的味道，知道飯煮糊了，才開口說道：</p><p class="ql-block">“哎呀，我怎么睡著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慌里慌張地想站起來，她站到一半腿一松，身體又掉到地上。我趕緊把她抱到床上，她沒完沒了地說自己睡著了，她怕我們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說：</p><p class="ql-block">“你去城里請個郎中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請郎中可是要花錢的，我站著沒有動。家珍從褥子底下拿出了兩塊銀元，是用手帕包著的?？纯淬y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從城里帶來的，只剩下這兩塊了?？晌夷锏纳眢w更叫我擔(dān)心，我就拿過銀元。家珍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給我拿出一身干凈衣服，讓我換上。我對家珍說：</p><p class="ql-block">“我走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珍沒說話，跟著我走到門口，我走了幾步回過頭去看看她，她往后理了理頭發(fā)向我點(diǎn)點(diǎn)頭。自從家珍回來以后，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她。我穿著雖然破爛可是干干凈凈的衣服，腳上是我娘編的新草鞋，要進(jìn)城去了。鳳霞坐在門口的地上，懷里抱著睡著的有慶，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凈，就問：</p><p class="ql-block">“爹，你不是下田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走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走到城里。我已有一年多沒去城里了，走進(jìn)城里時心里還真有點(diǎn)發(fā)虛，我怕碰到過去的熟人，我這身破爛衣服讓他們見了，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么話。我最怕見到的還是我丈人，我不敢從米行那條街走，寧愿多繞一些路。城里幾個郎中的醫(yī)術(shù)我都知道，哪個收錢黑，哪個收錢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還是去找住在綢店隔壁的林郎中，這個老頭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會少收些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路過縣太爺府上時，看到一個穿綢衣的小孩正踮著腳，使勁想抓住敲門的銅環(huán)。那孩子的年紀(jì)就和我鳳霞差不多大，我想這可能是縣太爺?shù)墓?，就走上去對他說：</p><p class="ql-block">“我來幫你敲?！?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孩高興地點(diǎn)點(diǎn)頭，我就扣住銅環(huán)使勁敲了幾下，里面有人答應(yīng)：</p><p class="ql-block">“來啦?！?lt;/p><p class="ql-block">這時小孩對我說：</p><p class="ql-block">“我們快跑吧?！?lt;/p> <p class="ql-block">我還沒明白過來，小孩貼著墻壁溜走了。門打開后，一個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么話沒說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沒料到他會這樣，身體一晃就從臺階上跌下來。我從地上爬起來，本來我想算了，可這家伙又走下來踢了我一腳，還說：</p><p class="ql-block">“要飯也不看這是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我的火一下子上來了，我罵道：</p><p class="ql-block">“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墳里的爛骨頭，也不會向你要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撲上來就打，我臉上挨了一拳，他也挨了我一腳。我們兩個人就在街上扭打起來。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贏我，就瞅著我的褲襠抬腳。我呢，好幾次踢在他屁股上。我們兩個都不會打架，打了一陣聽到有人在后面喊：</p><p class="ql-block">“難看死啦，這兩個畜生打架打得難看死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停住手腳，往后一看，一隊(duì)穿黃衣服的國民黨大兵站在那里，十來門大炮都由馬車?yán)?。剛才喊叫的那個人腰里別著一把手槍，是個當(dāng)官的。那仆人真靈活，一看到當(dāng)官的就馬上點(diǎn)頭哈腰：</p><p class="ql-block">“長官，嘿嘿，長官。”</p><p class="ql-block">長官向我們兩個揮揮手說：</p><p class="ql-block">“兩頭蠢驢，打架都不會，給我去拉大炮?！?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一聽這話頭皮陣陣發(fā)麻，他是拉我當(dāng)壯丁的。那仆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說：</p><p class="ql-block">“長官，我是本縣縣太爺家里的?！?lt;/p><p class="ql-block">長官說：“縣太爺?shù)墓痈鼞?yīng)該為黨國出力嘛?！?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不。”仆人嚇得連聲說，“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也敢。排長，我是縣太爺?shù)钠腿恕！?lt;/p><p class="ql-block">“操你娘?！遍L官大聲罵道，“老子是連長。”</p><p class="ql-block">“是，是，連長，我是縣太爺?shù)钠腿恕！?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仆人怎么說都沒用，反而把連長說煩了，連長伸手給他一巴掌：</p><p class="ql-block">“少他娘的說廢話，去拉大炮?！彼吹搅宋遥斑€有你?！?lt;/p><p class="ql-block">我只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馬的韁繩，跟著他們往前走。我想到時候找個機(jī)會再逃跑吧。那仆人還在前面向連長求情，走了一段路后，連長竟然答應(yīng)了，他說：</p><p class="ql-block">“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煩死我了?！?lt;/p><p class="ql-block">仆人高興壞了，他像是要跪下來給連長叩頭，可又沒有下跪，只是在連長面前不停地搓著手，連長說：</p><p class="ql-block">“還不滾蛋?！?lt;/p><p class="ql-block">仆人說：“滾，滾，我這就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仆人說著轉(zhuǎn)身走去，這時候連長從腰里抽出手槍來，把胳膊端平了，閉上一只眼睛向走去的仆人瞄準(zhǔn)。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過頭來看看，這一看把他嚇得傻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樣讓連長瞄準(zhǔn)。連長這時對他說：</p><p class="ql-block">“走呀，走呀?！?lt;/p><p class="ql-block">仆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哭帶喊：</p><p class="ql-block">“連長，連長，連長?！?lt;/p> <p class="ql-block">連長向他開了一槍，沒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飛起的小石子劃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了。連長握著手槍向他揮動著說：</p><p class="ql-block">“站起來，站起來。”</p><p class="ql-block">他站了起來，連長又說：“走呀，走呀。”</p><p class="ql-block">他傷心地哭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p><p class="ql-block">“連長，我拉大炮吧?！?lt;/p><p class="ql-block">連長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準(zhǔn)，嘴里說著：</p><p class="ql-block">“走呀，走呀?！?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仆人這時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轉(zhuǎn)身就瘋跑起來。連長打出第二槍時，他剛好拐進(jìn)了一條胡同。連長看看自己的手槍，罵了一聲：</p><p class="ql-block">“他娘的，老子閉錯了一只眼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連長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就提著手槍走過來，把槍口頂著我的胸膛，對我說：</p><p class="ql-block">“你也回去吧?！?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兩條腿拼命哆嗦，心想他這次就是兩只眼睛全閉錯，也會一槍把我送上西天。我連聲說：</p><p class="ql-block">“我拉大炮，我拉大炮?！?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右手拉著韁繩，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給我的兩塊銀元，走出城里時，看到田地里與我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頭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跟著這支往北去的炮隊(duì)，越走越遠(yuǎn)，一個多月后我們走到了安徽。開始的幾天我一心想逃跑，當(dāng)時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p><p class="ql-block">個人，每過兩天，連里就會少掉一兩張熟悉的臉，我心想他們是不是逃跑了，我就問一個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說：</p><p class="ql-block">“誰也逃不掉?！?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全問我夜里睡覺聽到槍聲沒有，我說聽到了，他說：</p><p class="ql-block">“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讓打死，也會被別的部隊(duì)抓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全說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訴我，他抗戰(zhàn)時就被拉了壯丁，開拔到江西他逃了出來，沒幾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隊(duì)拉了去。當(dāng)兵六年多，沒跟日本人打過仗，光跟共產(chǎn)黨的游擊隊(duì)打仗。這中間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別的部隊(duì)拉了去。最后一次他離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結(jié)果撞上了這一支炮隊(duì)。老全說他不想再跑了，他說：</p><p class="ql-block">“我逃膩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渡過長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襖。一過長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離家越遠(yuǎn)我也就越?jīng)]有膽量逃跑。我們連里有十來個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有一個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蘇人，他老向我打聽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說是的。其實(shí)我也不知道，我想當(dāng)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春生和我最親熱，他總是挨著我，拉著我的胳膊問說：</p><p class="ql-block">“我們會不會被打死？”</p><p class="ql-block">我說：“我不知道?！?lt;/p> <p class="ql-block">說這話時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陣陣難受。過了長江以后，我們開始聽到槍炮聲，起先是遠(yuǎn)遠(yuǎn)傳來，我們又走了兩天，槍炮聲越來越響。那時我們來到了一個村莊，村里別說是人了，連牲畜都見不著。連長命令我們架起大炮，我知道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過去問連長：</p><p class="ql-block">“連長，這是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連長說：“你問我，我他娘的去問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連長都不知道我們到了什么地方，村里人跑了個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禿禿的樹和一些茅屋，什么都沒有。過了兩天，穿黃衣服的大兵越來越多，他們在四周一隊(duì)隊(duì)走過去，又一隊(duì)隊(duì)走過來，有些部隊(duì)就在我們旁邊扎下了。又過了兩天，我們一炮還未打，連長對我們說：</p><p class="ql-block">“我們被包圍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被包圍的不只是我們一個連，有十來萬人的國軍全被包圍在方圓只有二十來里路的地方里，滿地都是黃衣服，像是趕廟會一樣。這時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著煙，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黃皮大兵，不時和中間某個人打聲招呼，他認(rèn)識的人實(shí)在是多。老全走南闖北，在七支部隊(duì)里混過，他嘻嘻哈哈和幾個舊相識說著臟話，互相打聽幾個人名，我聽他們不是說死了，就是說前兩天還見過。老全告訴我和春生，這些人當(dāng)初都和他一起逃跑過。老全正說著，有個人向這里叫：</p><p class="ql-block">“老全，你還沒死?。俊?lt;/p><p class="ql-block">老全又遇到舊相識了，哈哈笑道：</p><p class="ql-block">“你小子什么時候被抓回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人還沒說話，另一邊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臉一看，急忙站起來喊：</p><p class="ql-block">“喂，你知道老良在哪里？”</p><p class="ql-block">那個人嘻嘻笑著喊道：</p><p class="ql-block">“死啦?！?lt;/p><p class="ql-block">老全沮喪地坐下來，罵道：</p><p class="ql-block">“媽的，他還欠我一塊銀元呢?！?lt;/p><p class="ql-block">接著老全得意地對我和春生說：</p><p class="ql-block">“你們瞧，誰都沒逃成?！?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剛開始我們只是被包圍住，解放軍沒有立刻來打我們，我們還不怎么害怕，連長也不怕，他說蔣委員長會派坦克來救我們出去的。后來前面的槍炮聲越來越響，我們也沒有很害怕，只是一個個都閑著沒事可干，連長沒有命令我們開炮。有個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我們老閑著也不是個辦法，他就去問連長：</p><p class="ql-block">“我們是不是也打幾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連長那時候躲在坑道里賭錢，他氣沖沖地反問：</p><p class="ql-block">“打炮，往哪里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連長說的也對，幾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國軍兄弟頭上，前面的國軍一氣之下殺回來收拾我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連長命令我們都在坑道里呆著，愛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別出去打炮。</p> <p class="ql-block">被包圍以后，我們的糧食和彈藥全靠空投。飛機(jī)在上面一出現(xiàn)，下面的國軍就跟螞蟻似的密密麻麻地?fù)韥頁砣ィ酉碌囊幌湎鋸椝帥]人要，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撲。飛機(jī)一走，搶到大米的國軍兄弟兩個人提一袋，旁邊的人端著槍，保護(hù)他們，那么一堆一堆地分散開去，都走回自己的坑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成群結(jié)伙的國軍向房屋和光禿禿的樹木擁去，遠(yuǎn)近的茅屋頂上都爬上去了人，又拆茅屋又砍樹，這哪還像是打仗，亂糟糟的響聲差不多都要蓋住前沿的槍炮聲了。才半天工夫，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樹木全沒了，空地上全都是扛著房梁、樹木和抱著木板、凳子的大兵，他們回到自己的坑道后，一條條煮米飯的炊煙就升了起來，在空中扭來扭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最多的就是子彈了，往哪里躺都硌得身體疼。四周的房屋被拆光，樹也砍光后，滿地的國軍提著刺刀去割枯草，那情形真像是農(nóng)忙時在割稻子，有些人滿頭大汗地刨著樹根。還有一些人開始掘墳，用掘出的棺材板燒火。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頭往坑外一丟，也不給重新埋了，到了那種時候，誰也不怕死人骨頭了，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覺也不會做惡夢。煮米飯的柴越來越少，米倒是越來越多。沒人搶米了，我們?nèi)齻€人去扛了幾袋米回來，鋪在坑道當(dāng)睡覺的床，這樣躺著就不怕子彈硌得身體難受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到再也沒有什么可當(dāng)柴煮米飯時，蔣委員長還沒有把我們救出去。好在那時飛機(jī)不再往下投大米，改成投大餅，成包的大餅一落地，弟兄們像牲畜一樣撲上去亂搶，疊得一層又一層，跟我娘納出的鞋底一樣，他們嗷嗷亂叫著和野狼沒什么兩樣。</p><p class="ql-block">老全說：“我們分開去搶?！?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種時候只能分開去搶，才能多搶些大餅回來。我們爬出坑道，自己選了個方向走去。當(dāng)時子彈在很近的地方飛來飛去，常有一些流彈竄過來。有一次我跑著跑著，身邊一個人突然摔倒，我還以為他是餓昏了，扭頭一看他半個腦袋沒了，嚇得我腿一軟也差一點(diǎn)摔倒。搶大餅比搶大米還難，按說國軍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可當(dāng)飛機(jī)從天那邊飛過來時，人全從地里冒了出來，光禿禿的地上像是突然長出了一排排草，跟著飛機(jī)跑，大餅一扔下，人才散開去，各自沖向看好的降落傘。大餅包得也不結(jié)實(shí)，一落地就散了，幾十上百個人往一個地方撲，有些人還沒挨著地就撞昏過去了，我搶一次大餅就跟被人吊起來用皮帶打了一頓似的全身疼。到頭來也只是搶到了幾張大餅?；氐娇拥览?，老全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搶到的餅也不比我多。老全當(dāng)了八年兵，心地還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餅往我的上面一放，說等春生回來一起吃。我們兩個就蹲在坑道里，露出腦袋張望春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過了一會，我們看到春生懷里抱著一堆膠鞋貓著腰跑來了，這孩子高興得滿臉通紅，他一翻身滾了進(jìn)來，指著滿地的膠鞋問我們：</p><p class="ql-block">“多不多？”</p><p class="ql-block">老全望望我，問春生：</p><p class="ql-block">“這能吃嗎？”</p><p class="ql-block">春生說：“可以煮米飯啊?！?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一想還真對，看看春生臉上一點(diǎn)傷都沒有，老全對我說：</p><p class="ql-block">“這小子比誰都精。”</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就不去搶大餅了，用上了春生的辦法。搶大餅的人疊在一起時，我們就去扒他們腳上的膠鞋，有些腳沒有反應(yīng)，有些腳亂蹬起來，我們就隨手撿個鋼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實(shí)的腳，挨了揍的腳抽搐幾下都跟凍僵似的硬了。我們抱著膠鞋回到坑道里生火，反正大米有的是，這樣還免去了皮肉之苦。我們?nèi)齻€人邊煮著米飯，邊看著那些光腳在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嘿嘿笑個不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沿的槍炮聲越來越緊，也不分白天和晚上。我們呆在坑道里也聽?wèi)T了，經(jīng)常有炮彈在不遠(yuǎn)處爆炸，我們連的大炮都被打爛了，這些大炮一炮都沒放，就成了一堆爛鐵，我們更加沒事可干了。那么一些日子下來，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到那時候怕也沒有用。槍炮聲越來越近，我們總覺得還遠(yuǎn)著呢。最難受的就是天越來越冷，睡上幾分鐘就凍醒一次。炮彈在外面爆炸時常震得我們耳朵里嗡嗡亂叫，春生怎么說也只是個孩子，他迷迷糊糊睡著時，一顆炮彈飛到近處一炸，把他的身體都彈了起來，他被吵醒后怒氣沖沖地站在坑道上，對前面的槍炮聲大喊：</p><p class="ql-block">“你們他娘的輕一點(diǎn)，吵得老子都睡不著?！?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趕緊把他拉下來，當(dāng)時子彈已在坑道上面飛來飛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國軍的陣地一天比一天小，我們就不敢隨便爬出坑道，除非餓極了才出去找吃的。每天都有幾千傷號被抬下來，我們連的陣地在后方，成了傷號的天下。有那么幾天，我和老全、春生撲在坑道上，露出三個腦袋，看那些抬擔(dān)架的將缺胳膊斷腿的傷號抬過來。隔上不多時間，就過來一長串擔(dān)架，抬擔(dān)架的都貓著腰，跑到我們近前找一塊空地，喊一、二、三，喊到三時將擔(dān)架一翻，倒垃圾似的將傷號扔到地上就不管了。傷號疼得嗷嗷亂叫，哭天喊地的叫聲是一長串一長串響過來。老全看著那些抬擔(dān)架的離去，罵了一聲：</p><p class="ql-block">“這些畜生?！?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傷號越來越多，只要前面槍炮聲還在響，就有擔(dān)架往這里來，喊著一、二、三把傷號往地上扔。地上的傷號起先是一堆一堆，沒多久就連成一片，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喊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陣陣冒寒氣，連老全都直皺眉。我想這仗怎么打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一黑，又下起了雪。有一長段時間沒有槍炮聲，我們就聽著躺在坑道外面幾千沒死的傷號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是疼得受不了的聲音，我這輩子就再沒聽到過這么怕人的聲音了。一大片一大片，就像潮水從我們身上涌過去。雪花落下來，天太黑，我們看不見雪花，只是覺得身體又冷又濕，手上軟綿綿一片，慢慢地化了，沒多久又積上了厚厚一層雪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以上是:P40-60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活著》 余華著</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發(fā)行</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上海交大印務(wù)有限公司印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07年12月第22次印刷</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