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水客”一詞，百度釋義為往來于內(nèi)地與港澳、從事帶貨經(jīng)商的客商。而在江西省鉛山縣城河口，“水客”卻另有專屬意涵，即指替人或臨時幫人代打幾圈牌（麻將）的人?？纱嘶顒釉谑覂?nèi)進(jìn)行的，稱替人者為“客”尚可理解，為何要冠以一個“水”字呢？其答案，藏在清末民初信江的滔滔波濤里，藏在河口碼頭船工和挑伕的號子中，藏在一位碼頭討生活的名叫陳阿福的故事里。欲知詳情，請聽下面細(xì)細(xì)說來：</p> <p class="ql-block">1、河口曾是信江流域最大的商業(yè)碼頭，贛、閩、浙、皖等八省的貨物，皆在此集散流轉(zhuǎn)。其中十大碼頭沿江坐落，終日人聲鼎沸：船工的號子，腳夫的吆喝，伴隨著江水拍岸的嘩啦聲，纏纏綿綿，揉成了河口最鮮活的市井底色。</p> <p class="ql-block">2、十大碼頭中，金家弄碼頭的繁忙當(dāng)屬首位。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等著裝卸的船只在江面上層層疊疊，往來如梭。本故事的主角陳阿福，便是該碼頭一位靠牽線搭橋、推介生意的水運(yùn)經(jīng)紀(jì)人。</p> <p class="ql-block">3、金家弄碼頭的“順興號”，是當(dāng)?shù)睾蘸沼忻囊凰邑洿?。船主金老根已?jīng)年近花甲，由于常年在江上奔波，臉膛被江風(fēng)烈日曬成了醬色，額角刻著風(fēng)浪磨出的深紋，手上老繭厚得能磨穿銅錢。</p> <p class="ql-block">4、他一手穩(wěn)船的本事，在整個河口碼頭無人不曉。平日里，他的船常跑鄱陽、上九江，遇上敢冒險的主顧，甚至進(jìn)長江去闖漢口。這一次，他剛從景德鎮(zhèn)運(yùn)了一船細(xì)瓷回來，白瓷映著江光，煞是好看。</p> <p class="ql-block">5、順興號剛在碼頭卸完景德鎮(zhèn)的細(xì)瓷，船頭的小木桌旁便迅速聚起了人。幾個船夫、商販、腳夫圍坐一圈，擺開一副骨制的麻將，便立刻酣戰(zhàn)起來。</p> <p class="ql-block">6、銅錢碰撞桌面的脆響，竟蓋過了江風(fēng)的輕吟。碼頭上一些閑散人聞聲都來圍觀，船頭站不下去，幾個牌癮忒大的漢子，索性赤腳踏進(jìn)江水里，褲腿泡得濕透也不管，聚精會神地看人家怎么打牌。</p> <p class="ql-block">7、麻將桌上，金老根的遠(yuǎn)房外甥張阿茂二十出頭，幾年前從鄉(xiāng)下到碼頭討生活，跟著舅舅學(xué)撐船管貨物。此刻他手氣正旺，面前的銅錢堆成了小小的山丘，臉上滿是得意。</p> <p class="ql-block">8、他的左手，挑夫李老栓此刻已輸?shù)媚樇t脖子粗，捏著牌的手指咯咯作響；右首跑單幫的秦三，一言不發(fā)，心思全在牌面上；下首的王二水水性極好，眼睛死死盯著牌面，嘴里不停嘟囔：“這把要是天牌，李老栓你就死定了！”</p> <p class="ql-block">9、金老根靠在桅桿上，手拿一把銅質(zhì)水煙筒愜意地抽著，并未上前阻攔。碼頭本有規(guī)矩，貨船靠岸時，熟客玩牌船主不能攔，除了圖個熱鬧，也能順帶攬些活計，這是碼頭的人情世故。</p> <p class="ql-block">10、他將余光掃過船邊水里看打牌的幾個人，三十多歲的陳阿福，無船無貨，常年守在這個碼頭，見到貨主尋船，或者船主尋貨，便主動上前去牽線，從中收取幾個辛苦錢。因?yàn)樽鋈藢?shí)在、辦事牢靠，碼頭的人都樂意找他幫忙。</p> <p class="ql-block">11、巧的是，張阿茂恰好坐在陳阿福邊上，阿福的兩只眼便直勾勾黏在張阿茂的牌上，那神情，比打牌的人還要上心。如張阿茂贏了，他攥著拳頭暗自歡喜；輸了，他則跟著哀聲嘆氣，還忍不住伸手幫著理牌，全然一副局中人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12、忽然，張阿茂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滿臉的焦急，聲音都變了調(diào)：“舅舅，糟了！娘腰痛的方子昨天開了，郎中再三交待，這藥今天必須燉了服下。你看這事我忘西天去了，得趕緊去買藥！”</p> <p class="ql-block">13、“什么！才打半截就走，這不是拆局嗎？”李老栓聽了大聲嚷嚷起來。右首跑單幫的秦三跟著附和：“是啊！我都輸了不少錢，不打了還怎么撈的回來？”王二水更是滿臉不滿：“我也輸了，張阿茂，你還是人嘛！”</p> <p class="ql-block">14、張阿茂急得直跺腳，眼眶泛紅，語氣帶著哀求：“娘的腰痛是大事，這藥我怎能不買？”他張望一下四周那些看打牌的人：“買藥要不了多長時間，你們中誰替我打一圈？就一圈！”</p> <p class="ql-block">15、金老根掐滅紙煤，吐了個煙圈，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沉聲道：“誰替阿茂打一圈？輸了算阿茂的，贏了和他五五分成，怎么樣？”這話一出，牌桌上頓時起了一陣騷動。</p> <p class="ql-block">16、眾人面面相覷，紛紛低頭思索，卻無人應(yīng)聲。麻將這東西輸贏難料，誰也不敢接這燙手山芋，生怕輸了落下個難堪，壞了碼頭的情面。</p> <p class="ql-block">17、江風(fēng)裹著涼意吹過，站在水里看牌的陳阿福抹掉臉上的水珠，甕聲甕氣地開了口，聲音帶著江水的濕潤：“老金叔，我來替阿茂打！看了半天，牌路我都記熟了！”</p> <p class="ql-block">18、眾人皆是一愣，齊刷刷轉(zhuǎn)頭看向站在水里的阿福。李老栓皺著眉頭，滿臉質(zhì)疑：“你行嗎？從沒見你正經(jīng)打過麻將，別把阿茂的錢全輸光了，到時候不好交代？”</p> <p class="ql-block">19、陳阿福拍著胸脯，濕淋淋的褂子貼在身上，卻擋不住他的篤定：“你放心！牌路我已經(jīng)摸透了，真要是輸了的話，我也出一半，就是把我攢的血汗錢全賠了都甘心！”</p> <p class="ql-block">20、張阿茂滿臉猶疑，拉著陳阿福的手：“阿福哥，你替我打牌，哪能還要你賠錢？不行算了吧?！薄熬鸵蝗?，你快去快回！”陳阿福說著，便伸手去接張阿福遞來的牌，眼神堅定。</p> <p class="ql-block">21、金老根點(diǎn)了點(diǎn)頭，當(dāng)著眾人的面對阿福道：“河口碼頭上的人講信用，你替阿茂打牌，贏了歸你一半，輸了算阿茂的，大伙都做個見證！”說罷，便示意他上船。</p> <p class="ql-block">22、陳阿福卻擺了擺手，笑著說道：“我褲腿全都濕了，上船弄得到處都是水，會掃了大家興。還是站在水里打吧！一樣能贏的。”此話一出，眾人更是驚訝，紛紛看向他。</p> <p class="ql-block">23、張阿茂將牌穩(wěn)穩(wěn)遞到陳阿福手上，而后抓起包袱登上碼頭，朝上面的大街奔去，邊跑邊回頭喊道：“阿福哥，拜托了！你一定會贏的！”</p> <p class="ql-block">24、阿茂換成阿福，李老栓頓時又來了精神，抓牌的同時嘴巴不歇，帶著不屑的口吻挑釁道：“阿福，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樣贏了我？不是我說，你想贏我，除非瞎貓碰到死耗子！”</p> <p class="ql-block">25、說來也巧，阿福還真就瞎貓碰到了死耗子。第一把牌，在眾人目光齊聚之下，竟抓到了一副天牌。他手微微發(fā)顫，強(qiáng)壓心底的激動，將余光掃向李老栓，咧嘴猛地一推牌：“天牌！李叔，你輸了！”</p> <p class="ql-block">26、眾人頓時嘩然，紛紛驚呼。李老栓臉色煞白，死死盯著那副天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陳阿福掃了眼桌上的銅錢，隨手?jǐn)n了過來，再用指尖輕叩桌面，拱手笑道：“承讓了，承讓了?！?lt;/p> <p class="ql-block">27、金老根眼里閃過一抹笑意，朗聲道：“阿福站在水里替人打牌，想不到不僅解了人家的難，還幫人家贏了錢。我看他這個客在水里頭，就叫“水客”！大家說說，這名稱好不好呀？”</p> <p class="ql-block">28、旁邊同樣靠碼頭牽線為生的劉老五一拍大腿，連聲叫好：“金叔這名字叫得絕了！不僅是阿福，我們這些在碼頭、船上討生活的人，哪一個離得開水？‘水客’這名字太好了！”</p> <p class="ql-block">29、眾人紛紛附和，點(diǎn)頭稱是。陳阿福撓了撓頭，憨笑道：“水客？這名頭行，以后我就叫水客了！”臉上滿是質(zhì)樸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30、這一句隨口的稱呼，竟成了河口碼頭一段傳奇的開端?！八汀倍?，就這樣在信江兩岸扎下了根。之后，不僅陳阿福如此，其他做這種替人幫人打牌打麻將的人，也都被大家叫作水客了。</p> <p class="ql-block">31、轉(zhuǎn)眼二十余年過去，陳阿福老了，頭發(fā)斑白、脊背微駝，卻仍會去金家弄碼頭。有時他坐在碼頭的青石臺階上看船來船往，有時他還幫年輕的船主看水勢、辨航道，守著碼頭的煙火，亦守著水客的信義與本分。</p> <p class="ql-block">32、又是一年中秋夜，碎銀般的月色灑在信江，漾起層層銀輝。已是順興號新船主的張阿茂，端起一杯信州春酒走到陳阿福身邊，遞給他說：“阿福哥，沒想到當(dāng)年牌桌上的一聲喊，竟讓你成了我們河口的水客傳奇，更讓‘水客’成為了一個行業(yè)的名號?！?lt;/p> <p class="ql-block">33、陳阿福抿了口酒，望著江面月影，笑嘆道：“哪有什么傳奇。水客，本就是沾著水的客，守著碼頭的信，跑著水路的情。這名號既是給我，也是給這一行當(dāng)?shù)娜耍睾帽痉?，講好誠信，便是水客的本分。”</p> <p class="ql-block">34、江風(fēng)裹著浪濤的濕潤與古鎮(zhèn)的鄉(xiāng)愁，輕拂信江兩岸。悠悠信水西流，載著碼頭煙火與人間信義，將“水客”二字融進(jìn)古鎮(zhèn)骨血，代代相傳。河口人嘴邊總念著水客的老話，其由來，也成了陳阿福與所有水客的寫照，化作河口獨(dú)有的歲月印記。</p> <p class="ql-block">（寫于二O二六年三月。腳本根據(jù)一些傳聞改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