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響鈴何處？尋人何處？</p><p class="ql-block">——走進(jìn)公主嶺的深處</p><p class="ql-block">陳 歌</p> <p class="ql-block">那是八年前的三月，我離開四平前往公主嶺。殘雪尚未消融，斑駁地覆蓋在田壟上，像是大地褪不盡的舊衣。路旁的楊樹光禿得沒有一片樹葉，枝椏朝向灰蒙蒙的天空。映入眼簾的是東北平原最常見的景致——遼闊、蕭索，卻又蘊含著某種沉默的力量。我要去尋訪一個人，一個在這片土地上出生，卻把生命永遠(yuǎn)留在遠(yuǎn)方的名字：杜重遠(yuǎn)。</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公主嶺地處松遼平原中部，是吉林省中西部的一片沃土。這里素有“黃金玉米帶”之稱，黑土層深厚，握一把土都能攥出油來?？砂四昵?，我初次踏上這片土地時，感受到的并非富庶，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固執(zhí)的樸素。</p> <p class="ql-block">它的名字源于一座公主陵。清乾隆皇帝的第三個千金固倫和敬公主嫁予蒙古王公，死后葬于此地，建造火車站時取名“公主陵”，后覺“陵”字不吉，諧音為“嶺”，遂有了今天的稱謂。這個名字的變遷，似乎也隱喻著這片土地的命運——從皇家氣象到尋常百姓，從歷史深處到現(xiàn)代邊緣。當(dāng)年這里設(shè)懷德縣，取“懷遠(yuǎn)之德”意，后幾經(jīng)區(qū)劃調(diào)整，曾屬四平，今由長春代管。行政區(qū)劃的更迭，像陣風(fēng)拂過麥田，留下了痕跡，卻未能改變土地的顏色。</p> <p class="ql-block">我要尋的楊大城子鎮(zhèn)，在公主嶺的北部。越往北走，村莊越顯寥落。土坯房、磚瓦房參差交錯，院墻多是秸桿扎成的籬笆，或者干脆就是一道淺淺的土坎。家家戶戶門口堆著苞米樓子，金黃的玉米棒子在灰蒙蒙的天地間格外扎眼。這是典型的東北農(nóng)村，土地遼闊得讓人心慌，村舍簡陋得讓人心酸，經(jīng)濟(jì)落后得讓人心疼。可就是這樣的土地，卻長出了不平凡的人物。</p> <p class="ql-block">杜重遠(yuǎn)的老家在大鳳凰嶺村。積雪初融，土路翻漿，泥濘不堪。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鞋上沾滿了黑土。找到那里時，正是一個陰沉的午后，殘雪在墻根下蜷縮著，像是冬天不肯離去的嘆息。這是杜氏先輩早年闖關(guān)東扎根的地方，還有后人住著，與杜氏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血緣關(guān)系。幾間普通的農(nóng)舍，院里有雞在覓食，灶臺冒著燒苞米秸桿的煙。一切都太普通了，普通得讓人難以置信，這里竟走出過一個震動過時代的人。</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杜重遠(yuǎn)，1898年生于此。家境清寒，世代務(wù)農(nóng)，他幼年入私塾即顯穎慧，后考取官費留日，抱定“實業(yè)救國”之志，專攻陶瓷工業(yè)。1923年回國，在沈陽創(chuàng)辦肇新窯業(yè)公司，開中國陶業(yè)機(jī)械化之先河。他是個堅定的愛國者，擔(dān)任奉天省商會會長時，為捍衛(wèi)國家主權(quán)和領(lǐng)土完整，組織過數(shù)萬人規(guī)模的反日游行，拒絕過日本人的高官利誘——“君以官吏為可貴乎？不知人生最低要求即為生命。今敝國受制于貴國，形同豬狗，我這生命早已置之度外，又要官做什么？”這話擲地有聲，今天聽來，依然錚錚作響。</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九一八”后，杜重遠(yuǎn)流亡關(guān)內(nèi)，與鄒韜奮結(jié)為摯友。1933年《生活》周刊被禁，他挺身而出，創(chuàng)辦《新生》周刊，繼續(xù)抗日救亡的吶喊。1935年，《閑話皇帝》一文引發(fā)“新生事件”，他坦然入獄，將牢房化作救國據(jù)點，密聯(lián)張學(xué)良、楊虎城，促成兩人發(fā)動兵諫，迫蔣聯(lián)共抗日。為報答對中共的幫助，周恩來曾提名他任聯(lián)合政府領(lǐng)導(dǎo)人。1939年，他應(yīng)盛世才之邀赴新疆辦學(xué)，卻陷入虎口。1944年，被秘密殺害于獄中，年僅46歲。</p><p class="ql-block">鄧小平為他題詞：“杜重遠(yuǎn)烈士永垂不朽?！编嚪f超稱他“革命左派先驅(qū)，愛國擁黨英烈”。</p> <p class="ql-block">這些事跡，我在書本上讀過無數(shù)遍?？僧?dāng)我站在他出生的老屋前，聽杜氏后人用樸素的鄉(xiāng)音講述這些往事時，忽然覺得那些宏大的歷史敘事變得具體了，具體得可以觸摸。他們說，先生小時候就是在這樣的土炕上睡覺，在這樣的油燈下讀書，唱著這口井的水，吃著這片地長出的高粱米。我看著眼前的土屋、枯井、老樹，心想：一個人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從這樣貧瘠的起點，走向那樣壯闊的犧牲？</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這片土地上，走出的又何止杜重遠(yuǎn)一人。</p><p class="ql-block">于鳳至，那個張學(xué)良背后“救漢卿，我要奮斗到最后一息”的女人，就出生在南崴子街道大泉眼村。其故居是三合院青磚民居，迎門有青磚影壁，浮雕刻著大大的“?！弊帧?lt;/p> <p class="ql-block">于鳳至的父親與張作霖有深厚交情，她五歲入私塾，十九歲嫁與張學(xué)良，一生識大體、顧大局。西安事變后，張學(xué)良被蔣介石軟禁，她攜子女四處奔走營救，后因病赴美，竟與丈夫永訣。她在華爾街炒股謀生，九十三年的人生，等到的只是離婚協(xié)議書上的簽字，至死未能再見夫君一面。</p> <p class="ql-block">故居院里立著于鳳至的雕像，眉宇間是大家閨秀的端莊，也隱藏著說不盡的哀愁。展覽室里陳列著她與少帥的舊照，還有她為家鄉(xiāng)捐資辦學(xué)的記錄。她曾對孩子說：“我同你父親之間的情義已超過夫妻間的愛情。除了婚約，還有友情、親情的存在?！边@話說得很輕，卻重得讓人心頭發(fā)堵。</p> <p class="ql-block">青史留名的還有馬占山，那個打響抗日第一槍的將軍，家在玻璃城子鎮(zhèn)重興村。他性格倔強(qiáng)剛毅，膽大過人，一生充滿傳奇色彩：少時落草為寇，壯年發(fā)跡于奉軍，受少帥重用，主政黑龍江省，曾任偽滿洲國軍政部長。歷史記載著這光輝的一頁：1931年10月中旬，在江橋抗戰(zhàn)中，馬占山率部與日軍血戰(zhàn)，斃敵千余，讓侵略者首次受挫于中國軍隊。他說：“我馬占山定為國家爭國格，為民族爭人格。”這句話，讓多少國人熱血沸騰。后來他轉(zhuǎn)戰(zhàn)西北，與八路軍協(xié)同抗日。爾后參與和平解放北平。1950年，他病逝于北京，臨終遺囑：“我雖與世長離，但可安慰于九泉之下?！?lt;/p> <p class="ql-block">這些人的名字，如今刻在公主嶺的史志里，刻在各地的紀(jì)念館里?？勺畛?，他們都從這樣的村莊里走出，從這樣的土路上走過，從這樣的殘雪上踩出第一行腳印。</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離開杜家老屋時，天已黃昏。殘雪映照著最后一抹光，黑土地顯得愈發(fā)深沉。</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為什么是這片土地？為什么是這樣貧瘠、樸素、沉默的地方，接二連三地走出了杜重遠(yuǎn)、于鳳至、馬占山這樣的人物？是苦寒磨礪了意志，還是遼闊培育了胸懷？抑或，正是這片土地的沉默，讓那些不甘沉默的人，選擇了替它發(fā)聲？</p> <p class="ql-block">這片黑土地被稱為“血沃的黑土地”。血，是抗?fàn)幍难?，是犧牲的血，也是母親哺育兒女的血。沃，是黑土地的肥沃，更是精神的沃土。一個人，可以走出這片土地，卻永遠(yuǎn)走不出她的浸潤。</p><p class="ql-block">八年前那個飄著風(fēng)雪的三月，我走進(jìn)公主嶺的深處，尋找一個叫杜重遠(yuǎn)的人。我找到了他的老家，找到了他的后人，找到了他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跡?？晌艺业降模趾沃故撬?。我找到了一個民族在最艱難時刻挺起的脊梁，找到了平凡土地上生長出的不平凡的靈魂。</p> <p class="ql-block">響鈴何處？尋人何處？鈴在風(fēng)中，人在故里。公主嶺的深處埋著的是記憶，是精神，是這片土地永遠(yuǎn)不會老去的魂。</p><p class="ql-block">天完全黑了，像倒扣著的鍋底?；仡^望去，村莊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這片黑土地沉默的注視。我知道，無論走多遠(yuǎn)，這目光都會一直跟著我。那條通往杜重遠(yuǎn)老家的土路，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它像是一個隱喻——我們記住了英雄的名字，卻未必記住了英雄的來路；我們贊嘆英雄的壯舉，卻未必關(guān)心英雄故鄉(xiāng)的變遷。100多年了，那條土路還是土路。當(dāng)年杜重遠(yuǎn)走出村莊時，是這般模樣的路；今朝我走進(jìn)村莊時，仍是這般狀態(tài)的路。這讓人唏噓，也讓人深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無償分享謝絕打賞】</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0日寫于上海天地健康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