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近日，閑看相冊，那張照片又映入眼簾。密林中，一塊巨石巍然矗立，表面爬滿綠苔，遮住半邊字跡，唯剩下“抗聯(lián)遺址”四個紅字，倔強地從綠苔下透了出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對著它愣了一會兒。</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旋即，翻出延安吉的回憶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正是1924年夏，延伯真盤腿坐在自家炕沿上，高唱《國際歌》，唱得他三天沒睡踏實。兩年后，青島地下室里，油印機“吱吱呀呀”地響，李慰農(nóng)看著傳單，笑著說：“你這字寫得真丑?！焙髞?，李慰農(nóng)犧牲了。他連夜逃出城，都沒來得及告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在廣州監(jiān)獄，他渾身長滿疥瘡，爛得不成樣子。老鄉(xiāng)褚燕山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縫衣針，扎進他的虎口。他昏厥又蘇醒，疥瘡竟結(jié)了痂。褚燕山說：“這是俺家傳的手藝，專治落難之人?！焙髞?，褚燕山也死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26年，他前往廣州黃埔軍校前回過一次家。妻子抱著熟睡的孩兒送他。他說，萬一這一去不在了……妻子捂住他的嘴：“我們娘倆兒等你，不許不回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確實回來了。但不是從廣州，而是從東北。1931年后，他在家鄉(xiāng)待了三年，一邊教書，一邊打探消息，等待組織批準(zhǔn)他重新入黨。但組織的“通知”還未來，叛徒卻來了。1933年，他再次逃亡，又去了東北。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第二次赴東北，他在撫松城外遇見了張蔚華。張蔚華是撫松本地人，富家子弟，經(jīng)營著照相館、書局。他安排延安吉到撫松小學(xué)教書，白天上課，夜里傳送情報。</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秋天，張蔚華引他見了一個姓金的朝鮮人。那人像看靶子一樣盯著他，問：“黃埔的？左邊、右邊？”他說“左邊”，那人便笑了。那時他不知道，這個姓金的，就是后來的金日成，也是張蔚華的入黨介紹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36年8月，抗聯(lián)攻打撫松縣城，延安吉因身份暴露，不宜再做秘密工作，便直接參了軍。入伍后，他發(fā)現(xiàn)金日成的部隊?wèi)?zhàn)術(shù)單一，只知道一味猛沖猛打，傷亡很大。他找金日成談了此事。金日成這才想起，眼前這個“小延老師”正是張蔚華當(dāng)年引薦的那個黃埔生，大喜過望，說：“從今往后，你就當(dāng)我的秘書，也多給干部們講講軍事謀略?！睆拇耍瑧?zhàn)友們便都稱他“延秘書”。</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37年冬，隊伍轉(zhuǎn)移時他發(fā)起高燒，落在后面。金日成安排一個班長帶幾名戰(zhàn)士掩護他。他怕拖累大家，說：“你們先走，我歇歇就跟上。”班長把背兜留下，帶著人走了。他坐在樹樁上歇息片刻，正要起身，卻發(fā)現(xiàn)頭疼得厲害。同時，一陣雜亂的踏雪聲也越來越近——他斷定，這不是自己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咬緊牙關(guān)往密林深處走，可身體撐不住。眼前便是斷崖，他索性一閉眼，滾了下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想，這下“光榮”了。卻未料到，中途被樹杈兒掛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等敵人過去了，他順著樹杈兒爬下來。此時，夜色已深，四下寒氣逼人。他不敢生火，走到一棵大樹下，把落葉松針攏成一堆，鉆進去，昏昏沉沉睡了一晚。</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醒來，四周依舊一片寂靜。經(jīng)過這一夜的折騰，身體反倒感覺好了一些。他爬起來，想趕緊找到隊伍。然而，走了一天才發(fā)現(xiàn)：自己迷路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此后百余日，他一個人在林海雪原里打轉(zhuǎn)。怕再迷路，他用刺刀在樹干上刻標(biāo)語，一面做記號，一面給自己壯膽。林子太靜了，靜得只有刀鋒劃開樹皮的聲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剛開始，他還能吃上烤熟的野味，后來火柴用盡了，只能茹毛飲血。晚年他還記得第一次生吃老鼠的情景：“一口咬下去，一股血腥味彌漫了整個鼻腔，我哇哇地吐了起來，好像整個胃囊都要吐出來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天上午，他正刻著標(biāo)語，背后突然有雙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用余光一掃——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大爪子。不好，是黑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馬上倒在地上，屏住呼吸。他知道，狗熊不吃死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熊在他臉上聞了聞，見沒動靜，又用爪子扒拉幾下。他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疼，但硬是沒動，黑熊最終悻悻離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不久，一位老獵人路過，見他滿臉是血躺在地上，趕緊把他拉了起來。這百余日，他第一次見到了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老獵人給他上了傷藥，一路護送他走出密林。</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幾十年后，伐木工人進山，發(fā)現(xiàn)一棵樹上刻著字：“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苯又质且豢?，又一棵——三百多棵，字跡皆出自一人之手。沒人敢砍。大家繞開它們，去伐別的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走出密林，他原想去撫松投奔張蔚華。可到了才得知，張蔚華已經(jīng)不在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叛徒出賣了他。敵人抓他，不為殺他，是想用他引金日成下山。張蔚華受盡酷刑，始終堅不開口。三天后家人花錢保他出來，可他發(fā)現(xiàn)，房前屋后都已布滿便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明白，自己成了敵人撒開的網(wǎng)。</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更明白，金日成一定會來救他。而那正是敵人想要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幾日后，他在照相館寫下最后一封信，讓人火速送上山。然后喝下洗照片用的升汞。臨死前，他對妻子說：“我用自己的死，換取同志們的安全，報答金將軍對我的信任和友情，值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年，他才二十五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金日成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道：“自古以來，主動舍棄生命者，大有人在。然而，他們絕大部分是為自己而自殺的。像張蔚華為別人而自殺的先例，前所未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延安吉在他墓前站了很久，淚流滿面。轉(zhuǎn)身時，衣襟被風(fēng)掀起。他抹了把臉，繼續(xù)尋找隊伍。</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40年秋，他又掉隊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四師要去攻打李道善，他卻發(fā)著高燒，腿像生鐵鑄就一般。掩護班長一步三回頭，他卻說“我沒事兒，能跟上”。班長走了。他坐在樹頭上，太陽從樹葉縫里漏下來，一點一點地挪，他也跟著那光一點一點地挪。后來滾到溝底，落葉將他埋住，他昏死過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醒來已不知是第幾日?？诳剩瑞囸I更難忍受。他爬到溝邊喝水，水里映出他的面孔，顴骨支棱著，胡茬又長又亂，眼窩深陷，全然不像三十二歲的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再次走進密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秋天的長白山，五顏六色，樺樹正白。他走到一棵樺樹跟前，著實走不動了。靠著那樹喘息，忽然想起老林子里的人說過：把樺樹皮劃開，會有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拔出刺刀，在樹皮上劃了一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沒有立刻出水。他等著?？吹犊谔幝凉B出一層薄薄的水珠，又慢慢聚成滴，順著刀痕流淌下來。他把嘴湊上去。那水是清的，有一絲甜，還有樹皮淡淡的澀。他喝了幾十滴，停一停，再喝，像嬰兒吮乳一般。那樹喂飽了他，讓他恢復(fù)了些體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靠著樹干坐了很久。陽光斜斜地照在白樺樹皮上，刀口處還在滲水，一滴一滴，亮晶晶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來，他站起身，繼續(xù)前行。走了四天，終于找到隊伍。</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41年，他的上級金光叛變，帶著日本人到處抓抗聯(lián)。他突圍時受傷被俘，被拉到山溝里槍決。槍響后，只覺胸前一陣劇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醒來時，已躺在一戶獵人家。那獵人聽說山溝里槍斃了抗聯(lián)戰(zhàn)士，連夜悄悄溜進去，一個一個扒拉尸體，想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扒拉一個，涼透一個。絕望之際，忽然感覺延安吉嘴邊還有一絲熱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有活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獵人把他從死人堆里背出來，趁夜送回家中治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死里逃生，卻又一次與隊伍失去聯(lián)系。傷好后，他流落到吉林市，在鐵路線上當(dāng)工人，一邊干活，一邊等待。一年，兩年，三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45年8月，日本投降。他站在鐵路邊上，聽見有人放鞭炮，沒有過去看。他在等待另一件事。</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年春天，先期進入東北的渤海軍區(qū)部隊正在擴編。他聽說這是家鄉(xiāng)的隊伍在招兵，便去了。招兵處的人看他填表，看到“1924年入黨”那一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躲，也沒解釋。那人低下頭，在表上寫了幾個字，把表收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又重新穿上了軍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來，組織派他去執(zhí)行一項特殊任務(wù)——赴朝商談借路。此時的東北，很多地區(qū)仍被國民黨控制，我軍需要經(jīng)朝鮮轉(zhuǎn)運物資。金日成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抱住?！靶⊙永蠋?！”那聲喊在耳邊炸開，帶著東北話的土腥味，和一股壓不住的顫，“你可算回來了！我們一直以為你不在了！”談話間，金日成拜托他：一定要去看看張蔚華的家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之所以如此托付，是因為那一家人的恩情，太重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張蔚華的父親張萬程，是個開明紳士。經(jīng)人介紹，他與金日成的父親金亨稷相識，成為知己。兩家孩子——十三歲的金成柱（即金日成）和十二歲的張蔚華——同進一所小學(xué)，坐一張課桌，成了形影不離的小伙伴。此后，兩人又一起寫文章，一起刻鋼板，一起搞油印，一起參加抗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28年冬，金日成因宣傳抗日被捕，張萬程四處奔走，把他營救出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30年夏，金日成在火車上被密探盯梢，張蔚華想盡辦法拖住密探，張萬程趕著帶篷的馬車在車站等候?；疖囈煌?，人上車，馬車便消失在撫松的街巷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這年秋天，張蔚華給金日成送去十二支手槍。那是金日成抗日以來得到的第一批武器。第二年，又送去四十條長槍。為了這些槍，張蔚華花掉了家里一大筆錢。張萬程得知后，什么都沒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幾十年后，金日成在接見張蔚華的遺屬時，曾飽含深情地說：“如果沒有張蔚華送的槍，就沒有今天的朝鮮人民軍?！?lt;/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延安吉記住了金日成的囑托。</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49年5月，他來到撫松，憑著記憶找到了那座熟悉的房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開門的是王雅清。她當(dāng)年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卻像五十歲的人。她認(rèn)了半天，才認(rèn)出眼前這個人是誰，頓時淚如泉涌，撲到他懷里放聲大哭：“延大哥，你咋才來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幾個孩子聞聲跑出來，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怯生生地站在一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兩人哭了一會兒，王雅清才止住淚，把前因后果說給他聽。張蔚華犧牲后，他的革命身份成了一個謎。當(dāng)年知道他身份的人，抗戰(zhàn)剛結(jié)束還未來得及說出實情就病逝了。沒有人能證明張蔚華是共產(chǎn)黨員，更沒有人能證明他是烈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她從屋里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延安吉。那是張蔚華讀《共產(chǎn)黨宣言》的心得，最后一頁寫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這是我讀《共產(chǎn)黨宣言》的心得，偏頗之處，留待將來和延大哥一起交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延安吉捧著那個小本子，半晌說不出話來。窗外有風(fēng)吹過，院子里的樹嘩嘩作響。</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當(dāng)天，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王雅清。他說：“弟妹，你放心，我一定會為張蔚華兄弟的事找組織反映。你們家這么困難，就把金祿交給我?guī)О?。今后有我吃的，就有孩子吃的，餓不住她?！?lt;/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把十二歲的張金祿帶回沈陽，供她讀書住校。那時他在沈陽空軍司令部后勤部任職，每到節(jié)假日，就把金祿接到自己的住處——空軍部隊招待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來張金祿回憶說：“好長時間沒吃過飽飯了，那天大伯帶著我下館子，看我吃得狼吞虎咽。我吃著，他笑著，笑著笑著他卻哭了起來。后來，我就再沒餓過肚子了?！?lt;/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53年，在延安吉的奔走證明下，遼寧省人民政府認(rèn)定張蔚華為革命烈士，并向其家庭頒發(fā)了由毛澤東主席親自簽發(fā)的烈士證書。</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62年三年困難時期，他又把張蔚華七歲的孫子張琪接到身邊，代為撫養(yǎng)。這時，他已從沈陽空軍司令部轉(zhuǎn)業(yè)到長春，在吉林省實驗中學(xué)任總務(wù)主任，直至退休。</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些年，他很少提及抗聯(lián)的事。偶爾會想起1927年在廣州坐了四年牢。那是他第一次掉隊，也是最久的一次。四年里看著戰(zhàn)友犧牲，看著叛徒告密，看著自己從疥瘡爛到結(jié)痂，從絕望等到希望。出獄后一個人從廣州走到上海，從上海走回山東，又從山東走到東北——一路找黨，一路乞討。那段路，他走了很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有自己的孩子。1926年離家時，妻子懷里就抱著那個孩子。但那孩子后來怎樣了，他沒提過。</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83年下半年，家鄉(xiāng)廣饒縣政府從東北接回了八十二歲的延安吉老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85年4月，收音機里傳來消息：金日成在平壤接見了張蔚華的家屬。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收音機，喃喃地說：“好呀，好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年后，他病重離世。延集村的老人們都說，“延老師”走得很安詳，像睡著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這一生，多次掉隊，又多次歸隊。從山東到廣州，到東北，從抗聯(lián)到解放軍，從戰(zhàn)爭年代到和平年代。他追逐了一輩子，追上了，又掉下去，爬起來再追。</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記著很多人：延伯真、李慰農(nóng)、褚燕山、張蔚華、金日成。記著1924年的炕沿，1927年的縫衣針，1933年的撫松城外，1937年冬天的那個黑熊，1940年那棵淌水的樺樹，1941年的死人堆，1946年的招兵處。這些，他都記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有人說他孤獨?？伤睦锊豢铡?lt;/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口樺樹的水，他咽下去了。咽了一輩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棵樺樹至今還在。在長白山的密林里。在那兒，等著下一個掉隊的人。等著有人渴了，劃開樹皮，等水一滴一滴滲出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亮晶晶的，有一絲甜，還有樹皮淡淡的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 原文題目《樺樹上的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