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莊子云：“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騎行至孩母寺，風(fēng)在耳畔低語，山在遠(yuǎn)處靜候，青羊在紅磚院中踱步——不疾不徐，不驚不擾，像早在此處等我多年。車輪停穩(wěn)，心卻還在路上飄著，飄成一縷云、一陣風(fēng)、一株剛冒頭的草芽。青羊抬頭望我，眼神澄澈，仿佛它認(rèn)得我，也認(rèn)得這春光里所有未說出口的輕盈。</p> <p class="ql-block">一只青羊緩步走過，角上系著的紅綢在風(fēng)里輕輕一顫，像一句未落筆的祝禱。它不躲不避，只把步子踏得踏實，仿佛這庭院、這山、這寺、這春日，本就是它蹄下鋪就的歸途。我蹲下拍它，它偏頭看我一眼，又繼續(xù)往前走，身后陽光把影子拉得細(xì)長，像一條溫柔的引路繩。</p> <p class="ql-block">孩母寺的庭院鋪著紅磚，溫潤而沉靜。兩只青羊在磚地上信步，毛色灰白相間，像被山風(fēng)洗過、被春陽曬透的老棉布。身后是藍(lán)檐紅柱的殿宇，檐角微翹，仿佛隨時要飛起來；檐下懸著一口鐘，鐘身靜默，卻好像一敲就響徹山谷。我的自行車斜倚在鐘旁，車把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摘下的頭盔，像一個冒失闖入的旅人，被這方寸天地輕輕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青羊不說話，但它們走動的樣子，比許多話都更懂春意——不爭不搶，不急不躁，低頭是草，抬頭是山，轉(zhuǎn)身是寺。我坐在石階上歇腳，看它們從藍(lán)檐下踱過，影子被陽光釘在磚地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遠(yuǎn)處山巒起伏，天是洗過的藍(lán)，幾棵枯樹還光著枝，可我知道，芽苞已在皮下悄悄鼓動。</p> <p class="ql-block">門樓高聳，紅柱藍(lán)檐，像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一頁。青羊在門樓下穿行，不像是訪客，倒像是守門人——它們不吠不叫，只用蹄聲應(yīng)和風(fēng)聲，用目光丈量來路與歸途。我推著車慢慢穿過門洞，身后羊群未散，前方山路微彎，春光正一寸寸漫過山脊。</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只孔雀停在掛滿紅祈福帶的欄桿上，藍(lán)羽沉靜，像一滴凝住的湖水。它不飛，也不叫，只是立在那里，仿佛青羊的靜，是地上的修行；它的靜，是空中的守望。紅綢在風(fēng)里輕晃，山在遠(yuǎn)處呼吸，我站在中間，忽然分不清自己是騎車來的，還是被這山、這寺、這青羊與孔雀，悄悄喚來的。</p> <p class="ql-block">另一只孔雀棲在光禿的枝頭，羽色幽藍(lán)近黑，陽光一照，泛出綢緞般的光。它垂首理羽，動作極慢，像在整理一段被遺忘的經(jīng)文。枝頭紅帶飄搖，山影淡遠(yuǎn)，我屏息按下快門——不是為了留住它，而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完整：青羊在地，孔雀在天，人在中間，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陽光大好，青羊的影子在紅磚地上晃動，像幾枚活過來的印章。它們有的低頭啃食磚縫里鉆出的嫩草，有的抬眼望山，有的只是站著，把春光站成一種姿態(tài)。我坐在臺階上喝口水，風(fēng)從山口來，帶著泥土與草根的氣息——原來所謂踏春，不是去找春天，而是春天，早就在等你停下車，蹲下來，看一只羊怎么走路。</p> <p class="ql-block">磚地開闊，山羊緩行，影子被拉得又細(xì)又長。它們不趕路，也不等人，只是把身體交給風(fēng)、交給光、交給這方小小的庭院。我忽然明白，“孩母寺”這名字里藏著的，或許不是神佛的威儀，而是大地如母、生靈如孩的樸素本意——青羊是孩，山是母，我騎車而來，亦不過是一個歸家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三只青羊在門樓前散開：一只低頭，兩只緩步。紅柱藍(lán)檐在身后靜立，山在更遠(yuǎn)的地方連綿。一輛黑車停在角落，幾個人影在遠(yuǎn)處走動，可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青羊的蹄聲、磚地的溫度、風(fēng)里浮動的草香——它們不聲張，卻把整個春天，穩(wěn)穩(wěn)托在了蹄下。</p> <p class="ql-block">石柱靜立，雕紋已微顯斑駁，卻仍撐得起一方檐角、幾縷風(fēng)、一群羊。青羊從石柱旁走過，不繞，不避，像它本就該在那里。我靠在柱邊調(diào)鏡頭，抬頭看見飛檐翹向天空，再遠(yuǎn)處，山巒如黛，云影游移。那一刻忽然覺得，所謂自在如風(fēng)，并非要飛得多高多遠(yuǎn)，而是像青羊一樣，把每一步，都踏成歸途。</p>
<p class="ql-block">騎行歸途，車輪輕轉(zhuǎn)，山影在后退，而青羊的身影卻越走越近——原來它沒留在孩母寺，它已跟著我，走進(jìn)了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