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月二，龍?zhí)ь^。春意正從泥土里拱出來，柳枝上冒出毛茸茸的芽苞，風(fēng)也軟了，人也醒了。老人們說，這天龍醒了，抬了頭，云就動(dòng)了，雨就來了，地氣就往上涌了。我站在街口，看兩條龍燈被高高擎起，粉蓮綴在龍身，像把整個(gè)春天，吞云吐霧，倒像是剛睡醒，打了個(gè)悠長的哈欠——春，就這么被它一口呼了出來。</p> <p class="ql-block">孩子騎在父親肩頭，小手攥著爸爸的頭發(fā)，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那條游動(dòng)的龍。他腳丫子晃著，笑聲清亮，像檐角剛?cè)诘难┧卧谇嗍迳?。人群圍攏，有人踮腳，有人舉手機(jī)，更多人只是笑著看——不為拍照，就為這一刻的熱乎氣兒。龍?jiān)趧?dòng)，人在笑，連風(fēng)都繞著人堆打了個(gè)旋兒，把年味、暖意、盼頭，一并卷進(jìn)衣領(lǐng)里。了</p> <p class="ql-block">牌坊靜立，青磚斑駁，“進(jìn)士坊”三字被歲月磨得溫潤。可就在它腳下，龍活了。綠龍昂首，金鱗在日頭下一閃，藍(lán)須飄動(dòng)，像被春風(fēng)撩起的水紋。舞龍人腳步沉穩(wěn)，腰背繃著一股勁兒，不是在演，是在應(yīng)——應(yīng)這天地回暖的節(jié)律，應(yīng)這蟄伏一冬后，非得騰躍不可的筋骨。</p> <p class="ql-block">龍?jiān)诮中挠?，紅燈籠在檐下晃，電動(dòng)車靜靜停在路邊，像一個(gè)現(xiàn)代的逗點(diǎn)，不打斷，只旁觀。粉色龍身纏著綠葉，像把整個(gè)初春裹在了布里；鼓點(diǎn)一響，龍就醒了，鱗片抖動(dòng)，須髯翻飛，連墻縫里鉆出的嫩草，都跟著晃了晃腦袋。</p> <p class="ql-block">銅鑼一震，鼓聲就從地底往上頂。黃衣紅紋的樂手們踏著同一個(gè)節(jié)拍，鑼槌起落，鼓面震顫，連空氣都在嗡嗡作響。這不是排練好的曲子，是骨頭里長出來的節(jié)奏——冬眠的耳朵醒了，凍僵的腳趾松了，人站在那兒，心就跟著鼓點(diǎn)，一下、一下，重新活絡(luò)起來。</p> <p class="ql-block">花車緩緩行過，綠衣人舉著大蓮花，粉衣人托著蓮蓬，車頭盤著一條金紅相間的龍，龍角上還系著幾縷柳枝。古墻在側(cè)，新芽在枝，人站在舊與新之間，不回頭，也不趕路，就捧著一朵蓮，牽著一條龍，把春意，穩(wěn)穩(wěn)地，載向街巷深處。</p> <p class="ql-block">龍首高揚(yáng)，大口微張，不是噴火，是吐納——吐盡殘冬的濁氣，納進(jìn)滿城清風(fēng)。幾位舞者黃衣紅褲，手臂伸展如枝，腳步錯(cuò)落如節(jié)，龍隨人走，人隨氣行。牌坊不語，卻把“進(jìn)士”二字，默默刻進(jìn)這升騰的春氣里：原來最了不起的功名，是讓萬物各歸其位，各展其生。</p> <p class="ql-block">獅子躍起，彩帶飛揚(yáng)，橫幅上一個(gè)“啟”字，紅得灼眼。不是啟封，是啟程；不是開啟某扇門，是啟開凍土、啟開河面、啟開人心里那點(diǎn)久未松動(dòng)的念想。鼓聲未歇，獅頭已轉(zhuǎn)，尾巴一甩，抖落的不是塵，是整個(gè)冬天積下的沉悶。</p> <p class="ql-block">香爐里青煙裊裊，小女孩踮腳遞香，老人伸手引火，火苗“噗”地一跳，映亮兩張臉。紙屑紅如花瓣，散在青磚地上，像春神路過時(shí)，隨手撒下的信物。不燒什么宏愿，就燒一炷平安，燒一點(diǎn)順?biāo)?，燒得輕巧，燒得踏實(shí)——春要來了，心先暖了，就夠了。</p> <p class="ql-block">夜色溫柔，水面如墨，龍燈倒映其中，金鱗游動(dòng)，仿佛真龍潛淵，正待破水而起。燈影搖晃，水波輕漾，春不喧嘩，卻把光、影、水、龍，悄悄縫成一片——原來復(fù)蘇，從來不是一聲驚雷，而是這樣無聲無息，又無處不在的，亮與動(dòng)。</p>
<p class="ql-block">春回大地，萬物復(fù)蘇。</p>
<p class="ql-block">不是從驚蟄的雷開始，</p>
<p class="ql-block">是從孩子仰起的臉上開始，</p>
<p class="ql-block">從老人引燃的香火里開始，</p>
<p class="ql-block">從龍須抖落的風(fēng)里開始，</p>
<p class="ql-block">從水面晃動(dòng)的光里開始。</p>
<p class="ql-block">它不宏大，它很輕；</p>
<p class="ql-block">它不遙遠(yuǎn)，它就在你我踮起腳、伸出手、屏住呼吸、又緩緩呼出的那一瞬——</p>
<p class="ql-block">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