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⑥《歸途》中篇犯罪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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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假護照 一 　　2014年。荷蘭，鹿特丹。拘留所。　　楊秀珠在荷蘭已經(jīng)關了九年。　　九年。從2005年到2014年。三千多個日夜。她學會了荷蘭獄警的幾句常用語，學會了怎么用最少的水洗臉，學會了在燈亮著的時候閉眼睡覺。她學會了等。　　等律師來。等法院開庭。等避難申請的審核結果。等一個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但等來的，是遣返令。　　2014年4月，律師來見她。站在鐵欄外面，推了推眼鏡，說：“楊女士，避難申請被駁回了。荷蘭方面已經(jīng)批準中國的引渡請求。你下個月將被遣返回中國。”　　她坐在床上，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律師等了一會兒，說：“楊女士，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她抬起頭，說：“有辦法嗎？”　　律師沉默了一下，說：“你可以上訴。但希望不大?！?lt;/p>　　她點點頭。　　律師走了。　　她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鐵門。九年了。這扇門她看了九年。她知道門上每一道劃痕，知道那個小窗什么時候打開，知道走廊里第一個腳步聲是幾點。　　現(xiàn)在，她要走了。但不是回家。二 　　那天晚上，有人來看她。　　是個女的，四十多歲，說溫州話。她站在鐵欄外面，隔著玻璃，拿起電話。　　楊秀珠拿起電話，聽著那個聲音。　　“阿姐，我是阿芬。你不記得了？我姐在紐約開餐館的，你剛去紐約時見過。”　　楊秀珠看著她。想起來了。那個紐約老鄉(xiāng)的妹妹。在荷蘭開一家小超市。　　“你怎么進來的？”楊秀珠問。　　“托人?；瞬簧馘X?！卑⒎覊旱吐曇?，“阿姐，我?guī)湍銕€東西進來?！?lt;/p>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貼在玻璃上。　　是一本護照。　　楊秀珠盯著那本護照，眼睛一動不動。封面是深紅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字：Canada。　　“假的?！卑⒎艺f，“但能用。我托人辦的，花了兩萬歐。你拿著，有機會跑?！?lt;/p>　　楊秀珠看著那本護照，手抬起來，隔著玻璃，想摸。摸不到。　　阿芬把護照收起來，說：“我下禮拜再來看你。你想清楚，要不要用?！?lt;/p>　　她掛了電話，轉身走了。　　楊秀珠握著電話，站在那兒，很久沒動。三 　　接下來那幾天，她睡不著。　　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九年了，它還在那兒，彎彎曲曲的，像中國地圖。　　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跑，不跑。跑，不跑。　　跑了，能去哪？加拿大？美國？然后呢？繼續(xù)躲？繼續(xù)逃？繼續(xù)過這種不是人的日子？　　不跑，就回去?；貒??；厝ッ鎸δ切┦?，那些人?；厝プ巍；厝サ人馈?lt;/p>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枕頭是拘留所發(fā)的，灰白色，又薄又硬。她埋在里面，悶著，喘不過氣。　　她想起弟弟楊進軍。他在美國，也被查了。聽說移民局在找他，要遣返。家族里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出事。那些年一起吃飯、一起分錢的人，現(xiàn)在都在躲。　　她想起女兒。女兒在紐約，帶著外孫女。外孫女應該上中學了。不知道長什么樣了。　　她想起溫州。想起五馬街，想起那間辦公室，想起那些堆成小山的錢。　　她想起當年那句話：美國會保護我。　　會嗎？四 　　2014年5月17日。　　那天深夜，阿芬又來了。　　還是隔著玻璃，還是拿著電話。她從口袋里掏出那本護照，說：“阿姐，想清楚沒有？”　　楊秀珠看著那本護照。深紅色的封面，金色的字。她伸出手，隔著玻璃，這一次，阿芬把護照貼上來，讓她的手指能碰到。　　涼涼的?；摹Ｏ裾娴?。　　“后天晚上?！卑⒎覊旱吐曇?，“有個機會。拘留所換班的時候，會有人幫你開門。你換上這身衣服——”她從包里掏出一件東西，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是一件清潔工的工作服。　　楊秀珠看著那件衣服，不說話。　　“阿姐，你只有這一次機會。走了，還有希望。不走，就等著被送回去。”　　楊秀珠抬起頭，看著她。　　阿芬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是怕。是急。是盼。　　“為什么幫我？”楊秀珠問。　　阿芬沉默了一下，說：“我姐讓我?guī)偷?。她說，大家都是溫州人，能拉一把是一把?！?lt;/p>　　楊秀珠點點頭。　　伸手，把那本護照接過來。　　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一下，是一直抖。抖得差點拿不住那本薄薄的護照。　　她把護照攥緊，按在胸口。 五 　　2014年5月19日。深夜。　　楊秀珠換上那件灰色工作服，跟著那個人往外走。那個人是拘留所的一個清潔工，阿芬買通的，話很少，走路很快。　　走廊很長。燈很暗。她低著頭，推著一輛清潔車，車輪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經(jīng)過一間間牢房。有人睡著，有人醒著，有人從門上的小窗往外看。她不敢抬頭，不敢停，一直走。　　走到一扇門前。那人停下來，掏出一張卡，刷了一下。門開了。　　外面是夜。荷蘭的夜，涼涼的，有風。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下。那棟灰色的樓，那些小小的窗戶，那扇她走了九年的門。　　然后她轉身，走進夜色里。 六 　　接下來那幾天，她像一只驚弓之鳥。　　阿芬把她送到一個地方——一間小房子，在阿姆斯特丹郊外，是一個溫州老鄉(xiāng)的。她在那里待了兩天，不敢出門，不敢開燈，不敢說話。　　第三天晚上，老鄉(xiāng)把她送到火車站。給了她一張票，一個地址，一句話：“上車。到巴黎有人接?！?lt;/p>　　她上了火車。車廂里人不多，幾個年輕人戴著耳機聽音樂，一對老夫妻靠在一起睡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帽子壓得很低，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的夜，一片黑。偶爾有燈光閃過，看不清是什么地方。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著那本護照。護照還在。硬的，涼的。　　火車到站了。巴黎。　　她下了車，跟著人流往外走。過閘口時，她把護照遞過去。那個法國警察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她，蓋章，放行。　　她走過去，腳是軟的，心是跳的，跳得像要從嘴里蹦出來。　　她沒回頭。 七 　　巴黎。米蘭。羅馬。蒙特利爾。　　半個月里，她換了四個城市，五張票，三個名字。每一站都有人接，都是溫州老鄉(xiāng)，都是阿芬安排的。沒人問她是誰，沒人問她去哪，只是把她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　　她住在那些人的家里。有的住地下室，有的住閣樓，有的住在倉庫后面隔出來的小房間里。那些人給她吃的，給她喝的，給她一張床。第二天，又把她送走。　　她不敢說話，不敢問，不敢待太久。　　有一次，在蒙特利爾，她借住的那家有個洗手間，門上掛著一面鏡子。她走進去，抬頭，看見鏡子里有個人。　　頭發(fā)灰白，亂糟糟的，一綹一綹貼在頭皮上。眼睛下面是兩團青黑，眼窩凹進去。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她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發(fā)現(xiàn)，那個人的耳垂上，密密麻麻全是洞。　　耳洞。一個，兩個，三個……一邊有四個，另一邊有三個。有的已經(jīng)長合了，只剩一個小點。有的還紅著，像是剛扎不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些小洞，是這些年扎的。為了易容。為了讓人認不出。　　她把手放下來，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面鏡子。 八 　　2014年6月初。美加邊境。　　她坐上一輛灰色的小轎車。開車的是個溫州人，男的，四十多歲，話很多。一路上一直在說話，說他在加拿大待了十幾年，說他的餐館生意不好，說他老婆想回國。　　她聽著，嗯嗯地應著，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是加拿大的風景。樹，草地，房子，都過去了。然后是邊境檢查站。　　她把護照遞過去。那個美國邊境警察看了看，看了看她，問：“來美國干什么？”　　“看女兒。”她說。英語練了很多遍的，發(fā)音標準，語氣平靜。　　“住多久？”　　“一個月。”　　警察點點頭，蓋章，把護照還給她。　　車開過去了。　　她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手放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心臟還在跳，咚咚咚的，像敲鼓。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后視鏡。那個邊境檢查站在后面，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了。　　美國。她又回來了。 九 　　2014年6月。紐約。　　她住在皇后區(qū)一間小公寓里。是阿芬的姐姐安排的，就是當年在紐約開餐館的那個老鄉(xiāng)。那人老了，頭發(fā)白了，但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阿姐，你就在這待著。別出門，別打電話，別讓任何人知道。吃的我讓人送來。有什么事，就按那個鈴。”　　楊秀珠點點頭。　　那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東西，她沒看懂。　　她一個人待在房間里。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個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戶。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后墻，灰撲撲的，什么也看不見。　　她坐在床上，看著那堵墻。　　又回來了。　　紐約。曼哈頓。西29街那棟樓，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了。那些租客，那些租金，那些她以為能靠一輩子的東西，早沒了。弟弟說，樓被查封了，抵了稅，被銀行收走了。　　她想起2003年剛來紐約那天，站在那棟樓前面，仰著頭看。五層，紅磚，門口有兩級臺階。她想，以后就靠這個過日子了。　　十一年過去了。　　現(xiàn)在她坐在皇后區(qū)一間看不見陽光的公寓里，等著人來送吃的。 十 　　2014年6月20日。深夜。　　有人敲門。　　她驚醒過來，坐在床上，不敢動。　　敲門聲又響。三下，兩下，三下。約定的暗號。　　她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門外是阿芬的姐姐。臉色發(fā)白，喘著氣。　　“阿姐，快走。移民局的人來了?！?lt;/p>　　楊秀珠愣在那里。　　“快點！”那人推她一把，“從后門走！我拖住他們！”　　她轉身，抓起桌上的包，從后門跑出去。　　后門是一條窄巷子，黑漆漆的，堆著垃圾袋。她踩著垃圾跑，跑出巷子，跑到街上。街上有人，有車，有燈。她不知道該往哪跑，只是跑。　　跑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跑到腿軟，跑到喘不過氣。　　她停下來，扶著墻，大口喘氣。　　喘著喘著，她抬起頭，看見對面有一家便利店。門口亮著燈，有人在排隊結賬。一切都很平常，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她靠著墻，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跑不掉了。　　她知道。 十一 　　2014年6月23日。　　她被關進新澤西州哈德遜縣懲教中心。　　那天是下午。陽光很烈，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塊一塊的光斑。她穿著橙色的囚服，坐在牢房的床上，看著那些光斑。　　門開了。　　一個黑人婦女被推進來。高高的，胖胖的，頭發(fā)編成一條一條小辮子。她站在門口，看了看楊秀珠，咧嘴笑了一下。　　“嗨，中國人？”　　楊秀珠點點頭。　　那人走進來，坐在另一張床上，說：“我叫莎拉。你叫什么？”　　楊秀珠沒說話。　　莎拉也不介意，躺下去，翹著腿，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犯什么事進來的？”　　楊秀珠看著窗外，說：“政治。”　　莎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聲，整個牢房都在響。　　“政治？”她笑夠了，坐起來，看著楊秀珠，“這里每個人都說是政治?！?lt;/p>　　楊秀珠轉過頭，看著她。　　莎拉聳聳肩，又躺下去，說：“搶劫，販毒，殺人——進來之前都是政治。進來之后，就都是屁了?！?lt;/p>　　她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楊秀珠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陽光還是很烈，落在光禿禿的墻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她說，美國是避罪天堂，來了就安全了。　　現(xiàn)在她坐在這里，美國監(jiān)獄里，聽著一個黑人婦女說：這里每個人都說是政治。　　她看著窗外。窗外有一堵墻，灰色的，很高。　　她突然想，那道墻外面，是什么？　　是美國。　　但美國，也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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