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卷一 苧蘿塵緣</b></p><p class="ql-block"><b>第四回 范蠡馳馬孤心定 西子舒顰雙影逢</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自心口作痛之后，一連數(shù)日都少了往日的神采，雖依舊臨溪浣紗，心卻早已飄向了百里之外的會稽城。母親見她日漸消瘦，只道是積勞成疾，日日采來新鮮草藥，熬成湯汁勸她飲下，又在她心口輕輕揉按，盼著能稍減她的苦楚。可西施心中的郁結，從來不是尋常病痛，縱是百草千卉，也難解這相思纏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常獨自坐在溪畔，將那枚范蠡所贈的青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微涼，卻似能透過肌膚，觸到那人遠在會稽的心跳。白日里，她望著南來北往的飛鳥，盼著能捎去一絲念想；入夜后，又對著窗前明月，一遍遍回想初見時的模樣——那人一身素色長衫，立于竹影之間，眉眼間藏著山河萬里，卻又在望向她時，漾開幾分難得的溫柔。她一介鄉(xiāng)野女子，本應終老于溪畔田間，嫁作農(nóng)家婦，安穩(wěn)度此一生，可自范蠡出現(xiàn)的那一刻起，她的命數(shù)，便早已偏離了原本的軌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日天剛放亮，西施照舊抱著紗帛來到溪邊，剛將紗帛浸入水中，便聽得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以為是同村浣紗的女伴，并未回頭，只依舊垂著眼，任由溪水漫過指尖。直到那腳步聲停在身側，一道溫婉卻帶著幾分清亮的聲音響起：“西施姐姐，你今日又來得這般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這才緩緩回身，抬眼望去，只見來人身著淺碧色布裙，梳著尋常鄉(xiāng)女的發(fā)髻，眉眼精致，肌膚瑩白，雖是荊釵布裙，卻難掩天生的麗質(zhì)。正是許久未見的鄭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自上回在溪邊遭遇潰兵得救之后，鄭旦因家中瑣事，甚少出門，兩人便少有碰面。此番驟然相見，西施心中也有幾分欣喜，忙起身笑道：“是鄭旦妹妹，多日不見，你倒越發(fā)齊整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鄭旦緩步走近，她亦是苧蘿村數(shù)得上的美人，容貌不輸西施多少，性情卻比西施多了幾分要強。往日里，村中之人常將她二人并稱，可自范蠡來過之后，村中便多了許多閑話，都說那范大夫眼中，只有西施一人，再容不下旁人。鄭旦聽在耳中，心中難免生出幾分芥蒂，同為美人，同為鄉(xiāng)野女子，為何偏偏西施便能得那般英雄人物另眼相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只是這份妒忌，她藏得極深，面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俯身看著溪中的流水，輕聲道：“姐姐近來好似心事重重，莫不是浣紗太過辛苦，傷了心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情思，輕輕搖頭：“并無甚事，只是近日天氣微涼，些許不適罷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鄭旦何等聰慧，怎會看不出她言不由衷。她抬眼望向村口的方向，似是無意道：“姐姐與范大夫有舊，莫非是在掛念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聞言，臉頰瞬間染上一抹緋紅，低聲道：“妹妹休要胡言，范大夫是朝中重臣，我不過是鄉(xiāng)間弱女，何來掛念一說?！?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這般慌亂模樣，落在鄭旦眼中，更讓她心中妒意多了幾分。她知曉西施所言非實，卻也不點破，只淡淡一笑，伸手撥弄著溪水，不再多言。兩人并肩立于溪畔，一個心懷情思，神馳天外；一個暗藏妒意，靜候風云。雙美并立，映得滿溪流水都添了幾分顏色，引得過往村民紛紛側目，皆道苧蘿村鐘靈毓秀，竟同時養(yǎng)出這般兩位絕色佳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在二人沉默之際，村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村民的驚呼與議論。那馬蹄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由遠及近，徑直朝著浣紗溪的方向而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的心，猛地一跳，莫名的，她竟覺得這馬蹄聲，與那人有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鄭旦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眼望向村口，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多時，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緩緩行至溪邊，馬上之人一身青色官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既有官場的沉穩(wěn)，又藏著江湖的俠氣，正是多日未見的范蠡。他自會稽城一路疾馳而來，顧不得鞍馬勞頓，心中只念著溪畔那個素衣女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范蠡勒住韁繩，第一眼便落在了西施身上。幾日不見，她似是清瘦了些許，素衣勝雪，立于清溪之畔，宛如一朵初綻的蓮花，不染塵埃，卻又讓他心頭一顫，萬千思緒都在此刻匯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翻身下馬，動作行云流水，周遭的村民見是朝中大夫，紛紛躬身行禮，不敢喧嘩。范蠡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西施半分，那眼神之中，有憐惜，有牽掛，有隱忍，更有壓抑許久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望著他，只覺得心口一陣發(fā)燙，先前的疼痛仿佛都在此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慌亂與欣喜。她想上前，卻又礙于村人目光，只能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鄭旦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范蠡眼中的熾熱與專注，自始至終都只落在西施身上，從未有一瞬看向自己。那般深情，那般珍視，是她夢寐以求，卻終究得不到的。她緊緊攥住了衣角，</p><p class="ql-block">卻又只能強自壓制，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范蠡緩步走向西施，腳步輕柔，似是怕驚擾了眼前的佳人。他在她面前站定，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路奔波的沙啞，卻字字句句都敲在西施心上：“我來見你?！?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短短三字，沒有多余的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抬眸望他，眼中早已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輕聲道：“范大夫……你怎會從會稽趕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放心不下?！狈扼煌n白的面容，心中憐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竟為了她，從百里之外的會稽城疾馳而來。西施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愫，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青石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范蠡見狀，下意識便想伸手為她拭去淚水，可礙于周遭有人，只得硬生生收回手，沉聲道：“此處人多，可否隨我到僻靜之處，我有話對你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微微點頭，已是情難自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鄭旦站在一旁，看著二人旁若無人的模樣，只覺得心中酸澀難當。她知曉，自己終究只是配角，在這段注定流傳千古的情緣之中，她不過是一個旁觀者，至多，不過是一個帶著幾分妒意的看客。她輕輕咬了咬唇，對著西施道：“姐姐既有事與范大夫商議，我便先歸家了，改日再來會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這才回過神，忙對鄭旦道：“勞妹妹掛念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鄭旦微微頷首，目光在范蠡身上短暫停留一瞬，便轉身離去，背影之中，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落寞。她走得不快，心中卻清楚，從今日起，西施的命，便徹底與這位范大夫綁在了一起，而自己，終究只能遠遠看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待鄭旦離去，范蠡引著西施，沿著浣紗溪，走向一片幽靜的竹林。此處竹影婆娑，清風徐徐，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剩二人相對而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下寂靜，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與二人漸漸急促的呼吸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范蠡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深情，上前一步，輕輕握住西施的手。她的手微涼，纖細柔軟，仿佛一用力便會折斷。他掌心的溫度傳來，帶著堅定與溫柔，讓西施渾身一顫，卻并未掙脫，只是垂著眼，臉頰緋紅如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范蠡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亂世之中難得的赤誠，“我自初見你起，心中便再難放下。你是鄉(xiāng)間璞玉，清麗絕塵，我本不該以亂世塵埃污你，可我情難自禁，心不由己?！?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抬眸，淚眼朦朧地望著他，輕聲道：“大夫是朝中棟梁，身負越國興亡，我只是一介鄉(xiāng)女，何德何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我眼中，你勝過世間萬千山河。”范蠡打斷她的話，目光熾熱如炬，“越國危亡，我身不由己，可對你的心，卻未有半分虛假。我知你心中有我，亦知你身不由己，今日我從會稽趕來，不為國事，只為你一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fā)溫柔，帶著幾分壓抑許久的渴望：“我知禮法，知分寸，可在你面前，我只想做一個尋常男子，守著心愛之人。西施，你可愿……與我定此一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竹影搖曳，清風繞肩，遠山含黛，溪水潺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千古英雄，傾心相付；千古佳人，情根深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望著他眼中的深情與赤誠，再也沒有半分猶豫，輕輕點頭，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范蠡心中狂喜，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她身形纖細，依偎在他懷中，宛如找到了此生唯一的依靠。他抱著她，似是抱著整個天下，心中既有兒女情長的纏綿，又有亂世難安的隱痛，可在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愿守住懷中之人，守住這片刻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亂世風云，家國重擔，都暫且拋諸腦后。此刻，他不是越國大夫范蠡，她不是未來肩負使命的西施，他們只是一對傾心相愛的尋常男女，在苧蘿溪畔，許下此生不渝的鴛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陽光透過竹影，灑在二人身上，勾勒出溫柔的輪廓。范蠡低頭，望著懷中淚眼婆娑卻笑顏初展的女子，心中萬千柔情，化作輕輕一吻，落在她的額間，圣潔而深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閉上眼，依偎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wěn)的心跳，只覺得此生便是刀山火海，亦無怨無悔。她知曉，此人是英雄，是知己，是她此生唯一的愛戀。他們的情，生于亂世，系于蘿溪，沒有媒妁之言，沒有父母之命，卻有著足以撼動千古的赤誠與堅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才緩緩分開。范蠡握著她的手，輕聲道：“我此次前來，除了見你，還有一事。越國積弱，亟待圖強，大王有意選拔鄉(xiāng)中才貌雙全之女，入宮教習禮儀，以備日后為國效力。你與鄭旦，皆是苧蘿絕色，定然在入選之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聽聞此言，方才的柔情瞬間被一絲不安取代：“入宮教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是?！狈扼谎壑虚W過一絲不忍，卻還是如實道，“只是此事尚未定下，我先告知于你，讓你心中有底。你放心，有我在，定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雖未明說日后送往吳國之事，可西施心中已然隱約明白，此番入宮，絕非尋常教習那般簡單?？伤矍爸?，只要有他在，她便有了勇氣，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她亦愿隨他一同前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聽大夫的。”西施輕聲道，語氣堅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范蠡心中既感動又心疼，將她再次擁入懷中：“待諸事安定，我必不負你?！?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人在竹林之中相依相伴，訴說著別后的思念與心中的情思，從日頭初升，直到日影偏西。直到暮色將至，范蠡才不得不與西施告別，他需趕回會稽城，籌備選女入宮之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溪邊分別，范蠡再次握緊她的手，沉聲道：“等候我，不久之后，我便會親自來接你入宮?！?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含淚點頭，望著他翻身上馬，望著那黑色的駿馬載著她的心上人，漸漸消失在村口的小路盡頭，直到再也看不見身影，依舊久久佇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晚風漸起，吹起她的衣袂，袖中的青玉佩依舊微涼，可心中卻被滿滿的溫情填滿。她知曉，自今日起，她與他，便再也分不開；自今日起，她的命運，便與越國、與這位英雄，緊緊綁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不遠處的籬墻之后，鄭旦靜靜站在那里，將方才竹林外的一切盡收眼底。她看著西施望著范蠡離去方向的癡情模樣，看著她眼中藏不住的幸福，心中那點妒忌，終究化作了深深的落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亦是美人，亦有芳心，可終究，得不到英雄垂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輕輕嘆息一聲，轉身消失在暮色之中。雙姝同顏，命運卻已然殊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施立于溪畔，直到夜色籠罩了整個村莊，才緩緩轉身歸家。母親見她歸來，臉上帶著久違的紅暈，眼中也有了神采，心中雖有疑惑，卻也并未多問，只當她病痛已去，暗自歡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一夜，西施躺在床上，握著那枚青玉佩，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她夢見了苧蘿溪的竹林，夢見了那個擁她入懷的男子，夢見了一段沒有戰(zhàn)火、沒有別離，只屬于他們二人的安穩(wěn)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不知，會稽城中的范蠡，亦是徹夜未眠。他站在窗前，望著苧蘿村的方向，心中既有定情的歡喜，又有國事的沉重。他親手種下了這段情緣，便要護她一世安穩(wěn)，可亂世之中，最難得的便是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邗河滔滔，依舊東流，亂世的車輪，從未停止轉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蘿溪雙姝，一深情，一微妒；會稽英雄，心系家國，亦戀佳人。一段絕戀，就此定情；一場風云變幻，即將開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待到明日，待到選女之令下達，待到他親自將她與鄭旦接入越宮，便是另一段波瀾壯闊的開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回尾詩】</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馳赴會稽為玉顏，</p><p class="ql-block"> 竹間盟誓寸心堅。</p><p class="ql-block"> 塵緣一遇情千古，</p><p class="ql-block"> 雙美芳蹤各有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四回 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片:鴛盟初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