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門，雪光晃得人瞇眼。我裹緊圍巾往廣場走，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那群穿紅衣的年輕人已站好了——人墻彎彎繞繞，竟拼出一只活靈活現(xiàn)的老鼠輪廓。雪落無聲，他們卻像被年俗的鼓點釘在原地，肩背挺直，連呼吸都似約好了節(jié)奏。我駐足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奶奶講過：鼠雖小，卻銜谷種過冬，是十二生肖里第一個叩開新年門扉的。這雪地上的“鼠”，不單是隊形，是人把傳說站成了形狀。</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雪未停，他們又來了。這次是牛，脊背高高拱起，四蹄沉穩(wěn)扎進雪里，像剛從春耕的田壟上直起身來。我蹲在路邊拍雪，鏡頭里，幾個年輕人正悄悄呵氣暖手，可一聽見領(lǐng)隊哨聲，立刻繃直腰桿，連睫毛上的雪粒都像凝住了。牛不說話，可它站在那兒，就讓人想起犁溝翻起的黑土、想起父親年輕時扛著鋤頭回家的背影——原來力量不是吼出來的，是靜默里攢著的那股勁兒。</p> <p class="ql-block">第三天風(fēng)大了些，雪粒斜飛?？赡抢匣⒁涣料啵┑囟检o了半拍。它昂著頭，耳朵支棱，眼神亮得灼人；橙黑相間的斑紋不是畫的，是紅衣人踮腳、側(cè)身、揚臂，用身體一寸寸“織”出來的。我站在風(fēng)里，看他們凍得發(fā)紅的鼻尖，忽然懂了：所謂“虎氣”，未必是山林里的咆哮，有時就是一群普通人，在雪地里咬著牙，把“怕冷”“怕累”“怕出錯”全咽下去，只留下一個挺直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到了龍這一日，雪停了，天藍(lán)得發(fā)脆。他們蜿蜒鋪開，龍頭昂起，龍須是幾條紅綢帶，被風(fēng)一吹，真像要騰空而起。我站在高處往下望，忽然分不清是人在擺龍，還是龍借了人的形——鱗片是衣褶，龍爪是交錯的手臂，那大張的嘴，竟讓我想起小時候廟會上舞龍師傅咧嘴笑的模樣。原來龍不是懸在廟頂?shù)哪嗨?，它就在這雪地里，由活生生的體溫、汗水和笑聲托著，一節(jié)一節(jié)，游進人間。</p> <p class="ql-block">馬是跑出來的。那天他們沒站定，而是踏著鼓點小步騰挪，馬頭微揚，馬鬃飛揚，連馬尾都像在風(fēng)里甩出弧線。我追著拍了幾步，鞋底陷進雪里，卻忍不住笑：這哪是排練？分明是把“馬到成功”四個字，踩著雪印子，一蹄一蹄踏進現(xiàn)實里。</p> <p class="ql-block">羊那日陽光好，雪面泛著細(xì)碎的光。他們圍成一個溫順的弧，羊角彎彎，像兩彎新月扣在雪上。我走近了，聽見幾個年輕人小聲商量：“你再蹲低點，角尖就齊了?！薄昂绵稀⒍?、一！”話音落，整只羊仿佛輕輕呼了口氣。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謂“吉祥”，未必是金玉滿堂，有時就是一群人，愿意為一個彎彎的角，一起彎下腰去。</p> <p class="ql-block">公雞打鳴那日，天剛蒙蒙亮。他們站在雪坡上，雞冠是幾頂小紅帽，眼睛是兩團攥緊的拳頭，尾巴高高翹起，像一束不肯低頭的火焰。我裹著羽絨服縮著脖子，可聽見領(lǐng)隊一聲“喔——”，整座雪坡真的“亮”了起來。原來最響亮的晨光，未必來自天上，有時就站在雪地里，用嗓子、用肩膀、用凍得發(fā)僵卻依然高揚的脖頸，替人把黑夜頂開一條縫。</p> <p class="ql-block">狗是最后來的。它蹲在廣場盡頭，頭微微偏著，像在聽風(fēng)里的動靜。沒有吼叫，沒有跳躍，就那么靜靜守著，尾巴垂在雪上，壓出淺淺一道印。我走過去，看見領(lǐng)隊悄悄往它“鼻子”位置塞了顆糖——糖紙在雪光里一閃，像一粒沒落下的星子。原來忠誠不是喊出來的誓言，是雪落滿肩也不抖一抖的耐心，是整場表演謝幕了，它還蹲在原地，等最后一片雪，輕輕落進它張開的、溫?zé)岬恼菩睦铩?lt;/p>
<p class="ql-block">雪還在下。我拍了拍圍巾上的雪，轉(zhuǎn)身往家走。十二生肖沒演完，可我知道，它們早不是墻上的年畫、碗底的紋樣——它們就在這雪地里，在凍紅的鼻尖上，在呵出的白氣里，在一群年輕人站成形狀的認(rèn)真里，活生生地，過著自己的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