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小說</p><p class="ql-block">《愛的風(fēng)景》系列連載</p><p class="ql-block">文：冬之靈兮</p><p class="ql-block">圖：紅梅、晴天、文慧</p><p class="ql-block">2026.3.21</p> <p class="ql-block">母親和父親的愛情故事，說起來全是傳奇。</p><p class="ql-block">這話里的故事是母親自己講的。每次講起，她都要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艾莉小時候不懂這笑里的名堂，長大了才明白——那笑里頭能裝的，都能裝下一輩子。</p><p class="ql-block">二十歲的父親，十七歲的母親，就那么認(rèn)識了。</p><p class="ql-block">那還是縣、區(qū)、公社的年代。怎么認(rèn)識的，母親從沒細(xì)說過。艾莉只知道，一年后，二十一歲的父親和十八歲的母親，結(jié)了婚。</p><p class="ql-block">可他們的婚姻，不是父母之命，不是媒妁之言。</p><p class="ql-block">而是領(lǐng)導(dǎo)之命，上級之言。</p><p class="ql-block">那天快下班時，區(qū)婦女主任的電話打到了公社。電話那頭的聲音穿過電話線，鉆進(jìn)母親耳朵里：“小舒，今天你必須趕到縣里。無論多晚，你必須趕到！”</p><p class="ql-block">十八歲的母親放下電話，愣了一愣。</p><p class="ql-block">她沒有多想。那年頭的人，接到命令，不會多想。</p><p class="ql-block">收拾好行裝，母親一個人上了路。從公社到縣城，要翻山，要過河，要走三個多小時。沒有人陪她。那時候的路不是柏油路，是泥巴路，彎彎繞繞，兩邊是莊稼地，是樹林，是黑漆漆的夜。</p><p class="ql-block">母親走得快。她走路一向快，腰板挺得筆直，像一陣風(fēng)刮過去。</p><p class="ql-block">三個多小時后，晚上十一點光景，母親到了縣城，進(jìn)了區(qū)政府。</p><p class="ql-block">等在那兒的，是一臉嚴(yán)肅的區(qū)長和區(qū)婦女主任。還有一個人——已經(jīng)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父親。</p><p class="ql-block">通訊員奉命去叫那個人。父親從床上被拽起來，迷迷糊糊走進(jìn)來，看見母親，也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兩個年輕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知道犯了什么事。</p><p class="ql-block">這時候，兩位領(lǐng)導(dǎo)拿出了準(zhǔn)備好的東西——一張結(jié)婚證。上面寫著父親的名字、母親的名字，蓋著紅彤彤的印章。</p><p class="ql-block">“你們結(jié)婚了。”領(lǐng)導(dǎo)莊嚴(yán)宣布。</p><p class="ql-block">母親傻了。</p><p class="ql-block">父親也傻了。</p><p class="ql-block">就這么結(jié)了？家里人都不知道，沒有一丁點兒準(zhǔn)備，就這么結(jié)了？</p><p class="ql-block">可那是領(lǐng)導(dǎo)的命令。命令就是命令。母親接過那張結(jié)婚證，盯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父親的名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該怎么跟外公外婆交代。</p><p class="ql-block">后來，母親回了家。她站在外公外婆面前，把結(jié)婚證遞過去，低著頭，等著挨罵。</p><p class="ql-block">外公看了看，沒吭聲。外婆看了看，也沒吭聲。</p><p class="ql-block">過了好一會兒，外婆開口了：“嫁了就嫁了吧。那小伙子，看著也老實。”</p><p class="ql-block">母親抬起頭，眼眶紅了。</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母親的婚禮。沒有花轎，沒有鞭炮，沒有酒席，沒有新衣裳。只有一張結(jié)婚證，和領(lǐng)導(dǎo)的一句話。</p><p class="ql-block">可就是這張結(jié)婚證，把母親和父親拴了一輩子。五年后，有了艾莉。再后來，有了妹妹艾香，再后來的后來，有了兩個弟弟——宏達(dá)和宏盛。</p> <p class="ql-block">母親是個能干的女子。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p><p class="ql-block">父親常年在外，跟著勘探隊東奔西跑。母親就成了這個家的頂梁柱。她本來可以在交通系統(tǒng)工作——她是公交學(xué)校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老馬甕公路的測量設(shè)計，就是她和同學(xué)們交出的畢業(yè)答卷。專業(yè)對口，工作體面。</p><p class="ql-block">可她寧愿回鄉(xiāng)下。</p><p class="ql-block">為的是她的父母，還有兩個雙胞胎妹妹。</p><p class="ql-block">母親回到老家，身兼數(shù)職：婦女主任，赤腳醫(yī)生，青年干事。她還掌管著公社的兩桿槍，揣著為數(shù)不多的子彈，成天奔走在一個又一個村落。</p><p class="ql-block">艾莉記得，那時候母親走路像飛。</p><p class="ql-block">每次母親去縣里開會快結(jié)束的那幾天，外婆就會念叨：“有個人開會要回來嘍，啷個現(xiàn)在還不到哦？”</p><p class="ql-block">艾莉就跑到屋旁的青杠坡上，站在高處，伸長脖子朝遠(yuǎn)處的高真觀山腳望。她看見朦朦朧朧的遠(yuǎn)山，看見細(xì)如游絲的小河，看見裊裊繞繞的炊煙。</p><p class="ql-block">可她沒有看見母親。</p><p class="ql-block">一次失望，兩次失望。她等啊等，等到太陽落山，等到肚子咕咕叫，等到不想再等。</p><p class="ql-block">等她回到家，母親已經(jīng)在屋里了。</p><p class="ql-block">母親正從包里往外掏東西：給外公的煙，給外婆的布，給姨媽的頭繩。她一邊掏一邊笑，說路上遇見誰了，開會講了什么。</p><p class="ql-block">艾莉站在門口，滿眼眶的淚。</p><p class="ql-block">母親抬起頭，看見她，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過來，一把將她摟進(jìn)懷里。</p><p class="ql-block">那個擁抱，暖得能把人化掉。</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艾莉不到十歲。</p><p class="ql-block">那年九月，毛主席逝世了。第二天，母親從收音機(jī)里聽到消息，馬上召集村民們到小隊倉庫院壩開會。</p><p class="ql-block">艾莉也跟著去了。她站在人群里，看著母親站在最前頭。</p><p class="ql-block">母親激動得很。說話時聲音發(fā)抖，眼眶發(fā)紅，可腰板挺得直直的。</p><p class="ql-block">“我們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不幸逝世了，”母親說，“據(jù)說蘇修知道了這個消息，就打起了咱們國家的主意。所以，咱們要化悲痛為力量，提高警惕，時刻準(zhǔn)備著保衛(wèi)祖國，好讓毛主席他老人家放心！”</p><p class="ql-block">說完，母親手一揮，眼淚一抹。</p><p class="ql-block">臺下的人，有的哭了，有的攥緊了拳頭。</p><p class="ql-block">艾莉站在那兒，心里又傷心，又擔(dān)憂，又感動，又振奮。她說不上那是什么滋味，只覺得母親好高，好大，好讓人安心。</p><p class="ql-block">母親心善，待人熱絡(luò)。</p><p class="ql-block">誰家生了小孩，她會及時送去熬好的湯、織好的衣物。誰家有人病了，她會撂下剛端起的飯碗，背上藥箱飛奔而去。</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母親不知道跑爛了多少雙鞋。</p><p class="ql-block">女兒還小的時候，母親來貴陽幫艾莉照看孩子。</p><p class="ql-block">那時候艾莉還在師范教書，住在學(xué)校的蝸居里。院子不大，住著幾戶人家。母親一來，院子里就熱鬧了。</p><p class="ql-block">她坐在門口織帽子。幾個老太太瞅見了，湊過來看，忍不住夸了幾句。母親就笑了，說：“喜歡?。课医o你們每人也織一頂。”</p><p class="ql-block">她真織了。一人一頂，顏色不同，花樣也不重樣。</p><p class="ql-block">深秋了，天冷了，那幾個老太太都戴著母親織的帽子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紅的，藍(lán)的，灰的，黃的，像開在秋風(fēng)里的花。</p><p class="ql-block">艾莉每次看見，心里就暖暖的。</p><p class="ql-block">那是母親的風(fēng)景，也是母親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如今，母親八十多歲了。</p><p class="ql-block">她還是走路很快，腰板挺得筆直，辦事風(fēng)風(fēng)火火。艾莉跟在她后頭走，有時候都攆不上。</p><p class="ql-block">母親喜歡旅游，喜歡寫打油詩。上個月，老家居民組成立了全國第二個、全省第一個居民組文聯(lián)。大家都在群里曬自己的詩作，母親也寫了一首，叫《打造高枧坡》：</p><p class="ql-block">昔日高枧坡，滿坡滿寨樹子多。</p><p class="ql-block">腳下踩的爛狗屎，抬頭全是白鶴窩。</p><p class="ql-block">昔日高枧坡，道路又窄來草又多。</p><p class="ql-block">出門全是泥漿子，個個指到腦殼摸。</p><p class="ql-block">烈士生于高枧坡，多年多代無底摸。</p><p class="ql-block">共產(chǎn)黨，真英明，幫助好人找英烈。</p><p class="ql-block">宗元烈士了不起，血灑崇陽正義說。</p><p class="ql-block">魂歸故里人人敬，烈士名譽(yù)都傳遍。</p><p class="ql-block">打造高枧坡，廣場人又多。</p><p class="ql-block">白天干活路，晚上跳舞又唱歌。</p><p class="ql-block">水庫修在高枧坡，高速鐵路來穿梭。</p><p class="ql-block">修橋改河來打造，人人出來笑呵呵。</p><p class="ql-block">艾莉在手機(jī)里讀到這首詩，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熱了。</p> <p class="ql-block">她想，母親這一輩子，真是傳奇。</p><p class="ql-block">十八歲那年，一個人走三個多小時的夜路，去領(lǐng)一張自己都不知道的結(jié)婚證，成了別人的妻子。三十歲出頭，就成了四個孩子的媽。然后，是婦女主任，是赤腳醫(yī)生，是家里的頂梁柱。再然后，是外婆，是奶奶，是老太太，是給鄰居織帽子的老人家。</p><p class="ql-block">她走過多少路，翻過多少山，見過多少人，說過多少話?？伤龔臎]抱怨過，從沒停下過。</p><p class="ql-block">她的腰板，始終挺得筆直。</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艾莉陪母親散步。走累了，在路邊長椅上坐下。母親忽然指著遠(yuǎn)處說：“你看，那是我年輕時候跑過的地方。從這兒到上班的公社，二十多公里，一天打個來回。”</p><p class="ql-block">艾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山還是那座山，路早已不是那條路。</p><p class="ql-block">“媽，你那時候不累嗎？”</p><p class="ql-block">母親想了想，說：“累?？杉依锏戎缅X，你外婆身體不好，你姨媽還小，你爸又不在家——累也得跑。”</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呢？”艾莉問。</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母親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現(xiàn)在不用跑了?，F(xiàn)在是你跑，我坐著看?！?lt;/p><p class="ql-block">艾莉沒說話。她看著母親的白發(fā)，看著她依然挺直的腰板，想起小時候站在青杠坡上等她的那些黃昏。</p><p class="ql-block">那時候她總也等不到?？擅看位氐郊?，母親都在。</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母親還在。還在她身邊，還在笑，還在寫詩，還在用那雙跑了一輩子的腿，一步一步地走著。</p><p class="ql-block">艾莉忽然明白，那個擁抱，從來就沒有松開過。</p><p class="ql-block">只是從母親張開雙臂，變成了她張開雙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