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是在公主嶺范家屯鎮(zhèn)的泥土里滾大的。春天的信號,不是日歷,是河溝邊那排老柳樹抽出的“毛毛狗”。那茸茸的、鵝黃的一串,在風(fēng)里顫著,我們就知道,能脫棉襖、能吹柳哨的日子,來了。</p> <p class="ql-block">毛毛狗</p> <p class="ql-block">做柳哨,是開春的頭等大事。</p><p class="ql-block">揀那新發(fā)的、小拇指粗的嫩枝,輕輕一撅,“咔”一聲脆響,帶著草木斷裂的清氣。兩手攥住兩頭,慢慢擰,讓里頭的白莖和翠皮分離。這手上的勁道是學(xué)問,勁兒大了,皮擰裂了,前功盡棄;勁兒小了,擰不松動。等整條枝子的骨肉都松開了,便小心地抽出那滑溜溜的白木芯,手里就剩下一截完整的綠皮筒。用鉛筆刀將一頭的外皮削去薄薄一圈,露出里面鵝黃濕潤的內(nèi)膜,柳哨就成了。含在嘴里一吹,“嘟——嗚——”,聲音悶悶的,帶點(diǎn)澀,可在我們聽來,比什么曲子都亮堂。 屯子里,東一聲“嘟”,西一聲“嗚”,此起彼伏,那是我們孩子給春天配的響。</p> <p class="ql-block">大人們的手,擺弄的是另一番乾坤。</p><p class="ql-block">他們不用嫩枝,專挑那些長得直溜、韌勁足的老成枝條。鐮刀一揮,割回一捆,碼在當(dāng)院。編筐編簍前,得先用熱水“燜”一會兒,或是就著濕泥坑“醒”一陣,為的是讓柳條變得更柔韌,任你彎折也不易斷。我常蹲在旁邊看,看那些粗糙、皴裂的手,像會變戲法似的,將一把散亂的枝條,左穿右插,上下翻飛。先是有了底,然后起了幫,最后收出沿口。稍小的,是挎在臂彎的土籃,能裝苞米、盛豬草;大的,是圓圓的笸籮,晾豆子、曬髙粱;那小巧精致的,叫糞箕子,是跟著牲口后頭拾糞用的。</p> <p class="ql-block">笸籮</p> <p class="ql-block">土籃子</p> <p class="ql-block">箥箕</p> <p class="ql-block">空氣中,彌漫著新鮮柳條被掰折時散出的那股清苦的、勃勃的生機(jī)味兒,混著泥土的腥氣。我們吹著不成調(diào)的柳哨,在大人們經(jīng)緯交織的柳條縫隙里鉆來鉆去。那哨音,是春天的號角;那漸漸成形的筐簍,是日子的筋骨。</p> <p class="ql-block">糞箕子</p> <p class="ql-block">如今,老柳樹或許還在,只是再沒人去擰一支柳哨,也少有人家用柳條編家什了??擅慨?dāng)春風(fēng)又起,我耳邊總會響起那“嘟——嗚——”的悶響,眼前總會浮現(xiàn)那一雙雙手,如何將一把柔軟的枝條,編織成一個結(jié)實、有用的春天。那春天,是綠的,是韌的,是帶著清苦氣息,卻無比牢靠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