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剛蒙蒙亮，我便踏著未干的露水，朝西壩走去。遠山還浮在青灰的薄霧里，忽然，一輪白亮亮的太陽悄然浮出山脊——不刺目，不灼人，只溫潤如一枚剛剝開的溏心蛋，蛋黃微漾，柔光初綻。江風拂面，裹著水汽的微腥與草木的清冽，幾株老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悠長，斜斜鋪在堤岸上，連同路邊幾棟靜默的老屋，一并融進這初醒的暖意里。原來日出并非轟然炸裂，而是悄然浮升，如一葉輕舟，載著整座西壩，緩緩離岸，駛?cè)牍獾母蹫场?lt;/p> <p class="ql-block">西壩風景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太陽漸高，光斜斜切過江面，將流水染成一條晃動的金箔。右側(cè)青瓦翹角的老屋，屋脊被鍍上銀邊，窗格里透出一點暖黃微光，仿佛有人剛捻亮一盞舊燈；左側(cè)新樓的玻璃幕墻也次第醒來，粼粼反光，與老屋并肩而立，新舊無言，卻共沐同一片晨光。樹影在堤岸上輕輕搖曳，風過處，光斑碎成滿地跳躍的金子。我蹲下身，指尖輕觸欄桿微涼的弧度，一束光忽躍上手背，暖得像一只貓悄然蹭來。老屋窗后無人影，可那點光卻執(zhí)拗地亮著——仿佛西壩的晨光，正是從這扇小窗里，一寸寸漏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行至水邊，那棟帶白欄桿、懸著藤蔓的陽臺小樓已然蘇醒。有人倚欄捧搪瓷杯輕吹熱氣，有人半撐遮陽傘，影子斜斜搭在欄桿上，像一幅未干的淡彩速寫。我靜立欄邊，凝望橫臥江心的葛洲壩——閘門緊閉，水面平闊如一塊沁涼的藍綢子。遠處城市仍籠在淡青薄靄里，僅零星幾扇窗亮著，似惺忪未醒的眼。風掠江面，人卻心靜如水，仿佛整條江都在屏息，靜候太陽再升一寸，再亮一分。</p> <p class="ql-block">再往壩頭行去，視野豁然開闊。太陽已穩(wěn)懸半空，不灼不烈，只將云邊細細鑲上一層薄金。左側(cè)衛(wèi)星天線剪影挺拔如哨兵，右側(cè)塔樓輪廓利落如新筆，遠山層層疊疊，由深青漸次淡成灰藍，宛如攤開的舊書頁，靜靜翻動青灰至淺藍的晨色。我擰開保溫杯啜一口熱茶，茶香混入江風，忽然懂得：所謂“西壩的早晨”，原就是這般不慌不忙、一步一光地亮起來的——光在走，風在梳，人在其中，亦成了晨光里最自然的一筆。</p> <p class="ql-block">江面真闊啊。碧水被風推著，泛起細碎銀光，如撒了一把清亮的碎銀。堤岸齊整，灰色地磚潔凈如洗，白護欄外綠植蔥蘢，再往外，一條綠底彩線的自行車道蜿蜒如帶，為江畔系上一條活潑的絲帶。幾位老人緩步閑談，一個孩子蹲在欄邊凝望流水，忽而一只白鷺自蘆葦叢中掠起，翅尖劃開一道清亮弧線。我佇立不動，未舉相機，只將這一刻緩緩咽下——原來風景不必帶走，它自會悄然住進眼睛深處，生根、泛光。白鷺影子掠過水面，似一滴墨滴入銀盤，轉(zhuǎn)瞬消散；孩子仰起小臉，小手扶著微涼欄桿，眼眸卻已盛滿整條江的粼粼晨光。西壩的晨光從不索求快門，它只等你站得夠久——久到心跳與浪聲同頻，久到影子在磚地上慢慢縮成一個圓，那便是它蓋下的、最輕也最深的印章。</p> <p class="ql-block">太陽終于升得足夠高了，圓潤、飽滿，白里透著溫潤的橙黃，宛如一枚被晨光烘暖的熟蛋，靜懸天心。它不聲不響，卻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溫柔的調(diào)子。樹影被收短了，輪廓卻愈發(fā)清晰，枝干舒展，影落磚地，儼然一幅未落款的水墨小品。我忽然徹悟：西壩的晨光從不喧嘩，它只是來，只是照，只是讓萬物在它底下，慢慢顯出本來的樣子——照在老人銀白的鬢角，也照在孩子嶄新的球鞋；照在青磚縫里倔強鉆出的草尖，也照在起重機鋼臂冷硬而沉默的弧度上。它只是照——照得人想慢一點走路，再慢一點呼吸，慢到能聽見自己心里，也浮起一輪小小的、溫潤的太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