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總說，我的那些年，是被群山“圈養(yǎng)”的。</p><p class="ql-block">九歲進(jìn)山，整整十八年。三線建設(shè)與生活沉在我生命的最底層，像一艘沉入西太平洋的古老沉船，滿載著那個時代全部的寶藏。我一直有個夙愿，想把它們打撈上來?？珊髞聿艥u漸懂了，光有一腔熱血和口號遠(yuǎn)遠(yuǎn)不夠，我得先學(xué)會真正的“打撈技術(shù)”。</p><p class="ql-block">“打撈工作”進(jìn)行了四十多年。當(dāng)我終于把那些記憶從深海里打撈上來，看到的卻是一地瓷器碎片。</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是失落的。我以為會撈出完整的光彩奪目的寶物，可歲月給我的，不過是這些不完整的、帶著鋒利邊緣的碎片。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fù)?，每一片上都有一小段過往，軍號聲的一縷回音，山霧的一個角落，車間的一聲轟鳴，兒時伙伴的一起打鬧、父親背影的一道弧光。</p><p class="ql-block">然后我發(fā)現(xiàn)，它們在發(fā)光。</p><p class="ql-block">那些釉色還在。神秘的，溫潤的，像歲月本身的光澤。于是我坐下來，開始拼接。</p><p class="ql-block">七十萬字的《紅山魂》，是我拼出的第一幅圖景。我用史詩的筆觸，去禮贊父輩們在三線建設(shè)中的鐵血豪情，那些在荒山野嶺中以命相搏的人，他們的剛毅、擔(dān)當(dāng)，以及那個時代特有的家國大義與大國重器。封面的山水國畫是我畫的，水墨的暈染里，我想畫出大山的厚重，畫出父輩們沉默如山的脊梁。</p><p class="ql-block">二十萬字的《初戀》，是另一組碎片。這一回，我想吟唱我們這一代三線子弟的成長，從青澀到成熟，從少年到中年，從單身到成家，從山中走向城市，那些笨拙的勇敢、清澈的迷茫。封面上的肖像是我的凝視，我用鋼筆畫的線條勾勒風(fēng)骨，一筆一劃，都是對三線建設(shè)的深情回望。</p><p class="ql-block">《初戀》這部小說，明線是一段橫跨三十年的純真愛情，暗線卻是一部三線子弟的成長史詩，也是幾代三線建設(shè)者的命運交響樂章。</p><p class="ql-block">李翔的故事，是從那個山溝里開始的。</p><p class="ql-block">那里有他父輩用青春拓荒的痕跡，油氈棚、干打壘、人拉肩扛的廠房。那些從哈爾濱、上海、北京、沈陽、武漢、西安、長沙、南昌大城市來的年輕人，響應(yīng)“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的號召，打起背包就進(jìn)了山。他們把最好的年華，埋在這片深山老林里，用錘子、鎬頭、炸藥，硬是在山肚子里掏出一個個車間。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們守著那些山洞，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造著讓國家挺直腰桿的“大國重器”。</p><p class="ql-block">李翔是他們用汗水澆灌出來的苗。他從那個山溝里考出去，又回到那個山溝里來。這一進(jìn)一出之間，是一代人的命運輪回。</p><p class="ql-block">小說隨著李翔的腳步，帶我們走過了三線廠的幾十年變遷……</p><p class="ql-block">幾十年來，三線人從深山拓荒，到軍民融合；從三線建設(shè)，到科技報國，從傳統(tǒng)制造，升級到智能制造，一路披荊斬棘，砥礪前行，終于闖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科技發(fā)展之路。</p><p class="ql-block">這條路，是三線人的路，也是三線子弟的路，更是這個國家航空發(fā)動機工業(yè)的篳路藍(lán)縷之路。</p><p class="ql-block">它蜿蜒在崇山峻嶺之間，鐫刻在每一張泛黃的圖紙上，熔鑄在每一片精密的葉片里。它見證過汗水，也見證過淚水；見證過離別，也見證過堅守；見證過最深的遺憾，也見證過最真的初心。</p><p class="ql-block">李翔的故事，就是三線子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那些藏在山洞里的車間，那些掩在草木下的廠房，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它們沉默著，卻訴說著一切。</p><p class="ql-block">訴說著那一代人，怎樣用一生，把“大國重器”四個字，鑄進(jìn)了共和國的脊梁。</p><p class="ql-block">《初戀》小說的愛情主題思想是遺憾美學(xué)與尊嚴(yán)敘事，其最獨特的文學(xué)價值，在于將“遺憾”作為核心美學(xué)追求，并賦予其哲學(xué)深度。</p><p class="ql-block">傳統(tǒng)愛情故事往往追求圓滿，而《初戀》反其道而行，在“不圓滿”中開掘出深刻的美學(xué)意蘊。李翔與蘇敏最終沒能相守在一起，卻因為這份遺憾，讓愛情永遠(yuǎn)停留在最美的那一刻，永遠(yuǎn)不會被日常的瑣碎磨損，永遠(yuǎn)不會被歲月的風(fēng)霜侵蝕。</p><p class="ql-block">蘇敏那首詩：“我在秋天的盡頭等你，等成一片落葉。明年春天我會發(fā)芽，長成一棵樹，站在你必經(jīng)的路旁，等你來認(rèn)領(lǐng)?！边@是訣別，更是約定。她把這輩子不可能的愛，寄托給了下輩子。這種遺憾，比圓滿更深刻，更接近人生的真相。</p><p class="ql-block">李翔最終活成了人樣，蘇敏在遠(yuǎn)方默默看著他，這種結(jié)局，比“從此過上幸福生活”更耐人尋味。因為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愛情，不一定要擁有；真正的圓滿，可能恰恰是遺憾本身。</p><p class="ql-block">在小說創(chuàng)作手法上，《初戀》運用了極為精妙的反轉(zhuǎn)對比，形成了一種命運交錯的復(fù)調(diào)敘事。</p><p class="ql-block">故事的開篇，蘇敏是高干家庭的掌上明珠，父親是國家高級干部，住在大院里，門口有哨兵。她穿著“的確良”襯衫，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辮梢系著淺藍(lán)色的玻璃絲，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是年畫里走出來的小公主，是所有有才華的男孩子仰望的女神。而李翔呢？他是山溝里出來的窮小子，父親是工人，母親是家屬，全家擠在兩間油氈棚里。他瘦得像根麻稈，鎖骨能養(yǎng)魚，袖子空蕩蕩的，站在蘇敏面前，連話都說不利索，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他唯一的資本，就是一顆“傻子”的心。</p><p class="ql-block">那是愛情最初的樣貌：</p><p class="ql-block">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p><p class="ql-block">然而命運的齒輪，在三十年后完成了它的反轉(zhuǎn)。</p><p class="ql-block">當(dāng)陳芳帶著蘇敏的心愿走進(jìn)李翔的廠區(qū)時，她看見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李翔的翔天航空科技有限公司，廠區(qū)比370廠還大還氣派，幾百臺六軸機器人在流水線上無聲運轉(zhuǎn)，銀光閃閃的機械臂精準(zhǔn)地夾取、打磨、檢測，猶如科幻電影。</p><p class="ql-block">而此時的蘇敏，在那間窄小破舊的房子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病，一個人從天亮等到天黑。她嫁給了父親安排的周濤，換來的不是安穩(wěn)，是家暴、出軌、離婚。兒子判給了對方，她連陪在孩子身邊都做不到。當(dāng)年那個年畫里走出來的小公主，活成了一片落葉，在風(fēng)中漂泊，無處可依。</p><p class="ql-block">這種反轉(zhuǎn)對比，在小說的結(jié)尾達(dá)到了極致，當(dāng)李翔說起女兒、說起外孫女、說起要把股份全部捐給國家時，他臉上是幸福的笑容；而蘇敏托陳芳帶來的唯一一句話，是“就想知道，你很好”。她什么都沒要，就想要一個“你很好”。</p><p class="ql-block">這種對比，不是刻意的煽情，而是命運最真實的模樣。它讓我們看見：愛情最殘酷的地方，不是不愛，而是愛著愛著，兩個人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軌道；命運最無情的地方，不是給你磨難，而是讓曾經(jīng)仰望你的人，活成了你再也夠不到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初戀》這部小說，沒有追求花哨的技巧，而是用最樸素的方式，講述最純粹的故事。它不回避人性的弱點，李翔的自卑、蘇敏的妥協(xié)、時代的局限，都被呈現(xiàn)得真實而克制。它不濫用煽情，而是用細(xì)節(jié)和留白，讓讀者自己去感受那份深沉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當(dāng)我在創(chuàng)作與“拼接”的時候，我逐漸明白，記憶從來不是完整的寶藏。它注定是碎片，注定在時間的海浪里被打散、磨損，只留下最堅硬的內(nèi)核。而珍貴之處，恰恰在于，破碎之后，還有人愿意俯身拾起，細(xì)細(xì)拼接。</p><p class="ql-block">那些釉光，那些紋路，那些無法復(fù)刻的年代印記，它們比完整更真實，比黃金更持久。就像那些泛黃的信紙，折痕處磨出了毛邊，可字跡還在，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那個不會表達(dá)的人，把心掏出來，鋪在紙上。</p><p class="ql-block">碎片比完整更真實，因為它們經(jīng)受過時間的打磨。釉光來自裂痕，紋路來自磨損，那些年代印記來自無數(shù)個活過、愛過、痛過的瞬間。完整是假的，破碎才是真的?？善扑橹螅€有人愿意俯身拾起，這就是文學(xué)的意義。</p><p class="ql-block">大衛(wèi)·休謨在《人性論》中早已點明：印象先于觀念，所有觀念都來自經(jīng)驗，心靈通過記憶和想象處理這些經(jīng)驗。這意味著，我們以為的“真實”，從來不是史料本身，而是心靈對那些碎片的重構(gòu)。那些綠皮火車上的初見，那些壓在枕頭底下的信，那些月光下的閱讀，它們首先是印象，灼熱地烙在心上，然后才成為記憶，成為我們反復(fù)拼接、反復(fù)回望的念想。</p><p class="ql-block">歷史是事實，文學(xué)是人心。</p><p class="ql-block">事實靠史料，人心靠共情與想象。小說不是造假，而是用普遍人性，把那些冰冷的生活素材重新激活成真正可理解、可觸摸的“人的歷史”。休謨說得對，所有觀念都來自經(jīng)驗?？山?jīng)驗是會老去的，記憶是會模糊的，那些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人會一個一個地離開。留下來的，只有那些碎片：一張泛黃的照片，一疊磨出毛邊的信，一句寫在照片背面的詩。</p><p class="ql-block">而我所能做的，不過是俯身拾起那些被時間打散的碎片，用想象去填補那些空白，用共情去連接那些斷裂。不是為了讓碎片重圓，是為了讓那些曾經(jīng)真實地活過、愛過、痛過的人，在文字里重新站起來，重新呼吸，重新望向彼此。不是為了讓歷史重來一遍，是為了讓那些被時間打散的光，在文字里再亮一次。哪怕只是一瞬，也夠了。</p><p class="ql-block">我想，所有三線人心里大約都有這種“光”。山還在那里，廠房或許早已荒蕪，當(dāng)年的喧鬧只剩風(fēng)聲。可在三線人的生命里，那些日子始終閃著光，不完整的，神秘的，卻始終溫暖的。</p> <p class="ql-block">我現(xiàn)在把打撈起的碎片給了讀者看，給了三線人看。拼成小說，暈染成水墨，勾勒成線條。</p><p class="ql-block">這才發(fā)現(xiàn)，被打撈上來的，從來不只是我一個人的記憶。</p><p class="ql-block">我把這些故事，一五一十的講給讀者聽。</p><p class="ql-block">是為序。</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