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東京櫻花白如雪</p><p class="ql-block"> 隨著氣溫的回暖，小區(qū)里的東京櫻花已盛開，遠遠地看上去，雪白的東京櫻花層層疊疊堆在枝頭，在風里顫顫地搖晃?；ㄏ驴傆信e著相機的人，快門聲混進風里，又碎在鳥鳴中。偶有一陣急風，花瓣便簌簌地落，落在仰起的臉上，也落在剛冒出新綠的草地上。草地于是星星點點地白著，像是春夜不小心遺落在這里的幾粒星。</p><p class="ql-block"> 走近了看，才發(fā)現(xiàn)那白并非均勻的。靠近花托的地方，顏色是極淡的粉，像是少女睡時頰上未褪盡的紅暈，或是晨光在天邊最薄的那一抹?；ò晔菃伪〉?，近乎透明，陽光斜斜地穿過來，在地面投下淡而模糊的影子。有些枝子低垂著，幾乎要觸到行人的肩，你一抬頭，便陷進一片柔軟的、帶著清冽香氣的云霧里。那香氣很淡，若有若無，須得靜下心來，摒住了呼吸，才能從空氣里分辨出那么一絲——比露水重些，比月光又輕些。</p><p class="ql-block"> 櫻花開得這樣盛，總讓人覺得奢侈，又隱隱地不安。仿佛知道這滿樹的、傾其所有的美，是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卻只為了這短短的、十來日的揮霍。開時不管不顧，謝時也利落干脆，一陣風、一場雨，便是滿地狼藉。然而這決絕里，又自有一種動人的氣概，教你看了，心里生出些無端的、溫柔的憐憫來。不是為了花，倒像是為了人世間所有美好而易逝的東西了。</p><p class="ql-block"> 樹下那個舉著相機的老人，我每日晨跑時都能遇見。他拍得很慢，很仔細，有時對著一朵花能站上許久。今天他終于收起相機，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望著滿樹的花，輕輕嘆了口氣。我路過時，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我年輕時候在東京，也看過這樣的櫻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被風吹得斷斷續(xù)續(xù)。“那時在上野公園……人擠著人，花也擠著花，熱鬧得很。我們幾個同學，就在櫻樹下鋪了藍布，喝酒，唱歌，胡亂地背詩。后來天晚了，花瓣落在酒杯里，就著月光喝下去，以為是吞下了一整個春天?！彼Ａ艘粫?，目光還留在花上?！澳菚r候覺得，花年年都會開，春天年年都會來，日子長得沒有盡頭似的?！彼α诵?，那笑里有些東西沉下去，又有些東西浮上來?！翱梢晦D(zhuǎn)眼……幾十年了。一塊喝酒的人，早都散到天涯海角去了。只有這花，還是一樣的開法?！?lt;/p><p class="ql-block"> 風吹過，又有花瓣落下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他也沒有拂去。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坐著的不是一張普通的長椅，而是時間的河岸。他在此岸，望著彼岸年輕時的自己，中間隔著的，是滔滔的、無聲的流水。而櫻花年年飄過這條河，從過去到現(xiàn)在，從此岸到彼岸，輕盈地，不留下任何痕跡。</p><p class="ql-block"> 我沒有打擾他，悄悄地跑開了。身后，雪白的花海在風里微微蕩漾，像一片安靜的、不會融化的雪原，也像一片溫柔的、不肯退潮的浪。跑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那一片朦朧的白，在早晨清亮的陽光中，發(fā)著光。而那光，似乎也帶著淡淡的、春天的涼意。</p><p class="ql-block"> 原來有些美，正因為易逝，才在人心上刻得更深。就像有些離別，正因為知道是永別，當時的月光才格外值得記住。櫻花年復一年地開，看花的人卻換了一代又一代。但那一刻花下的心動，那一刻對美的驚嘆與憐惜，那一刻恍然悟到的、關(guān)于時光的讖語，大概是一樣的。</p><p class="ql-block"> 風又起時，我放慢了腳步?？諝饫锏南銡馑坪鯘饬诵只蛟S只是我的錯覺。抬起頭，透過層層疊疊的花瓣，能看見淡藍色的、無限高遠的天空。幾只鳥飛過，影子滑過花枝，很快消失在樓群的輪廓后面。</p><p class="ql-block"> 春天，到底是來了。帶著它浩蕩的、不容分說的溫柔，也帶著它寂靜的、心照不宣的告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