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片桃花林，我后來再沒去看過。</p>
<p class="ql-block">不是不想，是不敢。</p>
<p class="ql-block">風(fēng)一吹，粉紅的花瓣就往下掉，像當(dāng)年夏夏站在窯口，眼淚掉得又急又輕。她那時穿著件桃紅色的褂子，袖口還繡著兩朵小桃花——我送她的，用攢了三個月的工錢，在鎮(zhèn)上扯的布。她歡喜得轉(zhuǎn)圈，桃花瓣似的裙角飛起來，落進(jìn)我眼睛里，再也沒出來過。</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常想，那片林子，怕是早就不在了。山坡上蓋起了新樓，老屋拆了，磚窯也塌了半邊，煙再沒漫過村子?？赡翘斓年幵七€在——沉沉地壓著，不落雨，也不放晴，就那么懸著，像我們之間沒說破的話，沒走完的路，沒還清的情。</p>
<p class="ql-block">草地還是綠的，年年都綠?？扇艘蛔?，再鮮亮的顏色，也捂不熱空下來的那一塊。</p> <p class="ql-block">土磚窯的煙，一到傍晚就漫過半個村子，灰撲撲的，卻擋不住夏夏那張亮眼的臉。</p>
<p class="ql-block">她是磚窯老板的閨女，生得周正，眉眼俏，穿得也鮮亮，往窯口一站，就像枯土里開出一朵花。村里人都說，夏夏這姑娘，是窯上的活觀音，看著就喜人。</p>
<p class="ql-block">那天尚尚從外地來窯上攬活，一身舊衣裳，人瘦，卻精神。夏夏來給她爹送水，四目一對，兩個人的魂兒，就都被對方勾走了。</p>
<p class="ql-block">沒有誰先開口，也沒有誰刻意躲著。年輕人的喜歡，藏不住，也不用藏。窯上沒人的時候，他們就鉆到空窯洞里頭說話；路上碰見了，就站在馬路邊聊到天黑。風(fēng)刮著黃土，吹在臉上糙得很，可兩個人心里頭，軟乎乎的，全是甜。</p>
<p class="ql-block">尚尚會講外地的新鮮事，夏夏會說村里的家長里短。話好像永遠(yuǎn)說不完，越說越近，越近越舍不得分開。</p>
<p class="ql-block">后來他們就敢往遠(yuǎn)走了。一起去趕集市，夏夏挑頭繩，尚尚搶著付錢；一起去縣城電影院，黑燈瞎火里，手悄悄攥在一起，心跳得比電影聲還響；下館子吃碗面，兩碗面端上來，夏夏碗里的肉，都被尚尚夾到了自己碗里，又被夏夏悄悄夾回去。</p>
<p class="ql-block">那陣子，兩個人好得像一個人，分開一刻都難熬。</p>
<p class="ql-block">誰也沒料到，好日子沒過多久，尚尚要回老家了。</p>
<p class="ql-block">走的那天，夏夏站在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黃土路盡頭，眼淚止不住地掉。她以為這是暫時分開，卻不知道，尚尚在家里，早有一個說好了的媳婦。他對夏夏，起初不過是出門在外，圖個新鮮，尋個快活。</p>
<p class="ql-block">可夏夏當(dāng)真了。</p>
<p class="ql-block">她認(rèn)準(zhǔn)了尚尚，認(rèn)準(zhǔn)了這個從外地來的小伙子，認(rèn)準(zhǔn)了那段在窯洞、在馬路邊、在電影院里的情分。家里人給她說親，她一個都不見，一門心思等著尚尚。等不到，她就咬咬牙，騎上那輛半舊的自行車，一路顛簸，騎到尚尚家門口。</p>
<p class="ql-block">姑娘家臉皮薄，可她為了愛，什么都不顧了。</p>
<p class="ql-block">尚尚的父母一看，這姑娘是城里窯主的女兒，長得又俊，打心底里不愿意。他們覺得夏夏嬌，過不了苦日子，更怕自家兒子配不上。可尚尚扛不住啊，他一看見夏夏那張臉，一想起她的好，腦子一熱，當(dāng)場就跟家里原來的對象退了婚。</p>
<p class="ql-block">他要娶夏夏。</p>
<p class="ql-block">婚事辦得熱熱鬧鬧，新婚那幾天，小兩口甜得能膩死人。白天一起忙活，晚上燈下說話，男歡女愛，日子像泡在蜜里。</p>
<p class="ql-block">為了以后能過好日子，他們湊錢開了個加油站。本想著能掙點(diǎn)錢，把日子過穩(wěn)當(dāng)，誰知道生意冷清，越干越賠，沒多長時間，就欠了一屁股債。</p>
<p class="ql-block">夏夏沒抱怨一句。</p>
<p class="ql-block">嫁到尚尚家，她從嬌滴滴的窯主女兒，變成了勤快孝順的兒媳婦。給公婆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凈凈。夜里躺在丈夫身邊，她依舊溫柔，依舊滿心滿眼都是他。她總覺得，只要兩個人心往一處想，再難的坎，都能跨過去。</p>
<p class="ql-block">債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們只好背井離鄉(xiāng)，去西安躲債、打工。</p>
<p class="ql-block">尚尚在工地上攬重活，汗流得像水；夏夏就在街邊賣水果，風(fēng)吹日曬，臉曬黑了，手也糙了。兩個人擠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吃最簡單的飯，卻依舊互相疼著、守著。那幾年苦是苦，可心是齊的。</p>
<p class="ql-block">熬了好幾年，債終于還清了。</p>
<p class="ql-block">日子剛松快一點(diǎn)，尚尚在外頭做點(diǎn)小生意，忽然賺了一筆小錢。錢一到手，人就飄了。</p>
<p class="ql-block">他開始晚歸，開始打扮，開始背著夏夏，跟別的女人勾勾搭搭。從前那個眼里只有夏夏的小伙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心活了、心野了的男人。</p>
<p class="ql-block">夏夏心里苦，卻說不出口。她守著空落落的屋子，守著曾經(jīng)的情分，越守越冷。</p>
<p class="ql-block">后來，她在一家洗衣店打工，遇上了對她體貼的店老板。長久的委屈、寂寞、被冷落的心酸，一下子涌上來，她沒守住，踏出了那一步。</p>
<p class="ql-block">紙包不住火，這事很快被尚尚發(fā)現(xiàn)了。</p>
<p class="ql-block">他怒不可遏，當(dāng)場提了分手。分手那一刻，他硬著心腸想：這樣的女人，不要也罷，不值得我心疼。</p>
<p class="ql-block">可真分開了，他才知道，什么叫空。</p>
<p class="ql-block">夏夏沒再回頭，跟著洗衣店的老板過起了日子，倆人沒領(lǐng)證，沒辦酒席，就這么搭伙過著，安安穩(wěn)穩(wěn)，不吵不鬧，也算有個依靠。</p>
<p class="ql-block">而尚尚，一頭扎回了老家。</p>
<p class="ql-block">父親沒了，母親又病倒在床，家里的重?fù)?dān)，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p>
<p class="ql-block">他每天守著病懨懨的娘，端屎端尿，熬藥做飯，日子過得灰撲撲的。一到夜里，屋里靜悄悄的，他就坐在炕沿上抽煙，一根接一根，滿腦子都是夏夏。</p>
<p class="ql-block">想她當(dāng)年在磚窯上花枝招展的模樣，想她在馬路邊、窯洞里跟他說不完的話，想她在電影院里悄悄攥著他手的溫度，想她跟著他在西安吃苦受累，卻從沒怨過他一句。</p>
<p class="ql-block">那些好，那些甜，那些掏心掏肺的情意，那時候不覺得金貴，等丟了，才知道是這輩子再也撿不回來的寶貝。</p>
<p class="ql-block">他也試著再找個女人，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沒有一個人像夏夏那樣，真心實(shí)意跟他過日子，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再拿出當(dāng)初那樣的熱乎勁兒。</p>
<p class="ql-block">黃土路上的風(fēng)，還是當(dāng)年的風(fēng)，磚窯的煙，還是當(dāng)年的煙，可那個為了他騎幾十里土路、為了他孝順公婆、為了他吃盡苦頭的夏夏，再也不會回來了。</p>
<p class="ql-block">尚尚常常一個人站在村口，望著遠(yuǎn)處的路，望得眼睛發(fā)酸。</p>
<p class="ql-block">他知道，有些情，一旦散了，就再也回不去。</p>
<p class="ql-block">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是一輩子。</p>
<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他就守著老娘，守著一屋子的冷清，守著那段再也回不來的往事，一天天，一年年，在回憶里熬著。</p>
<p class="ql-block">——那年桃花開得最盛的時候，她沒等來他回頭，我也沒敢再走近那片林子。</p>
<p class="ql-block">有些春天，只開一次。</p>
<p class="ql-block">開了，就謝了。</p>
<p class="ql-block">謝了，就再不重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