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剛進莊行·冷江雨巷風(fēng)貌區(qū)，女兒就踮著腳湊近那塊木質(zhì)導(dǎo)覽圖，小手指著“油菜花觀景臺”幾個字直嚷嚷：“爸爸快看，花田在這兒！”我笑著把地圖轉(zhuǎn)了個方向，讓她自己找路——反正今天不趕時間，四口人慢悠悠逛，地圖上的藍(lán)線是河，紅線是主街，黃點是茶館、雜貨店、小船碼頭，像一張攤開的春日請柬。</p> <p class="ql-block">一拐進主街，整條巷子就活了過來。白墻黛瓦的老屋檐下，紅黃燈籠一串串垂著，風(fēng)一吹，輕輕碰響。兒子追著一只飄走的紙鳶跑過青石板，我牽著老母親的手慢慢跟在后面。她仰頭看飛檐，忽然說：“這瓦縫里，從前也長過油菜花呢?！痹捯粑绰?，一陣風(fēng)過，檐角銅鈴叮當(dāng)，像應(yīng)和著三十年前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街上人多，卻不吵。石板路被腳步磨得溫潤，兩旁店鋪的木門敞著，飄出糖糕香、新茶香、還有剛曬干的艾草香。兒子在一家燈籠鋪前站定，踮腳摸那盞小兔子燈，老板娘笑著遞給他一盞未點的紙燈：“帶去花田里點，亮了才叫春到家?！蔽姨湾X時，瞥見他袖口沾了點油菜花粉，金燦燦的，像一小片沒落下的陽光。</p> <p class="ql-block">走到“莊行東街”街牌下，我們停步合影。牌匾古樸，燈籠紅得透亮，背景里一扇雕花門半開著，門內(nèi)隱約有青磚天井和一株剛抽新芽的枇杷樹。老母親把孫子拉到牌匾正下方，說：“站這兒，拍張‘東街人家’?！笨扉T按下的瞬間，一只白鴿掠過屋脊，翅膀抖落幾粒光。</p> <p class="ql-block">“祖紅雜貨店”的紅招牌在斜陽里發(fā)亮。我們進去買了幾包麥芽糖、一捆五彩絲線，還有印著“冷江雨巷”字樣的小布包。店主是位銀發(fā)阿婆，邊包糖邊笑：“今年油菜花開得早，花田邊新鋪了木棧道，推嬰兒車也能走?！彼f來糖時，手背上也有一道淺淺的、像油菜花瓣似的淡金色曬痕。</p> <p class="ql-block">傍晚往花田去的路上，整條街都浸在暖光里。燈籠次第亮起，人影被拉得細(xì)長，投在白墻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兒子忽然指著遠(yuǎn)處喊：“快看！金子在動！”——原來是一大片油菜花田正隨風(fēng)起伏，金浪翻涌，一直漫到河岸、橋頭、老屋墻根下。老母親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掌心微汗，溫?zé)帷?lt;/p> <p class="ql-block">花田盡頭是條靜河，水面浮著幾艘紅船，像幾瓣落進水里的花瓣。我們租了一艘，四人擠在船頭。船夫搖櫓，水波輕晃，油菜花香混著水汽撲在臉上。兒子把小手伸進水里，驚起一串銀鱗；老母親摘下眼鏡，瞇眼望對岸——那里，白墻灰瓦的屋子浮在花海里，屋檐下燈籠初上，一盞、兩盞、一排，漸漸連成一條暖紅的線，蜿蜒進暮色深處。</p> <p class="ql-block">回程時天已擦黑，但花田的光還在眼里。河上石橋亮起燈，倒影碎成金箔；岸邊長椅上，有情侶依偎，有老人搖扇，還有孩子舉著紙燈跑過。我們四人慢慢走著，影子疊在青石板上，被燈籠拉長又縮短。兒子忽然仰頭問：“明年花開了，還來嗎？”我蹲下來，把他額前一縷汗?jié)竦念^發(fā)撥開，說：“來?；昴觊_，我們年年在?！薄捯袈涮?，一陣風(fēng)過，滿街燈籠輕搖，光點簌簌，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春天，正悄悄落進我們衣褶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