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三 弟</b></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15px;">忘 川</b></p><p class="ql-block"> 唐山大地震,我們半夜從炕上一轱轆爬起來,懵著就往屋外跑。媽媽夾著二弟,我光著屁股,竟把還在吃奶的三弟落在了屋里。好在媽媽又轉(zhuǎn)身回去把他抱了出來。他在媽媽懷里,還傻乎乎地笑著吃手蹬腿哪。</p><p class="ql-block"> 三弟在家里最受寵,老爸從來沒打過他一下。反倒有一次,撞見爸媽吵架,他沖上去就抄起一把火鏟——“敢打我媽!”爸爸竟被他這股子沖勁兒震住了,笑。</p><p class="ql-block"> 他上學(xué)從沒得過一張獎狀。我在家,常隔著二里地,就能聽見他在小學(xué)校園里肆意的笑鬧聲。他拿小輸液瓶子當(dāng)水杯用,里面再裝上一些家里樹上結(jié)的櫻桃啦,桑葚啦,紅的紅,紫的紫,泡在水里搖啊搖,真好看。</p><p class="ql-block"> 上初中,他去四里地外的鄰村念書,三年下來,書包從來沒離開過自行車。至于作業(yè),總是能推則推,推不了就拖,實在不行就家里認(rèn)哭鼻子,學(xué)校里認(rèn)罰站。反正誰拿他也沒有辦法!</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天空黑壓壓,大風(fēng)卷著雷雨就要來了。他問媽媽:“哪兒有塑料布?”我好奇地問:“要塑料布干啥?”</p><p class="ql-block"> “蓋一下我的自行車?!?lt;/p><p class="ql-block"> “自行車還蓋?澆就澆著唄!”我覺得納悶。</p><p class="ql-block"> “——我書包還在上面掛著呢!”他說得理直氣壯,最后真找了塊塑料布,把自行車連同上面的書包,嚴(yán)嚴(yán)實實蓋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三弟這人重情義。他跑三十里地去龍家店中學(xué),把大碗用布包著給我送魚吃。他還帶上后座那個拿碗的小伙伴,第一次去泡了溫泉洗了澡,最后高高興興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他在家沒少吃苦。那些年,家里三個大小子,要準(zhǔn)備好幾套房子當(dāng)婚房,都是他在家一小車一小車地推沙子、推石子,從沒喊過一聲累。</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和二弟都考學(xué)離開了老家。一年初夏,他來師范學(xué)校看我,我們哥倆第一次爬了北戴河聯(lián)峰山,還在山上花五塊錢拍了一張合影——這是我和三弟第一張合照——我坐在前面;三弟靜靜地站在我身后,就像棵小松樹般挺拔。</p><p class="ql-block"> 三弟雖然沒考上學(xué),但腦瓜聰明,也能吃苦,是很會賺錢的。他總是在不斷地選擇——放棄——選擇,不斷尋找著發(fā)展的機(jī)遇。</p><p class="ql-block"> 三弟是家里最能干的一個。初中畢業(yè)后他先到黃金海岸學(xué)開車。夏天,我和二弟騎車七十里地去看他,半路上特別餓,就找了一家小面攤兒。因為沒有蒜,吃了霸王餐,還和人家吵了起來。 </p><p class="ql-block"> 冬天,他又在三十里地外的灤縣汽車大修廠跟大姑父學(xué)修車。在冰冷的宿舍,他用小瓦電爐做點兒方便面,吃著媽媽托人給捎來的冷豬肉冷水餃兒。</p><p class="ql-block"> 接班后他在離家一百二十里地的唐山給單位開車,哥仨用一個飯盆吃上了那最神圣的食堂飯票。 </p><p class="ql-block"> 后來他有了一些錢,就買了一輛八手130汽車。夏夜,他拉著我和二弟在飛馳的汽車上唱啊,說啊,大馬路上留下我們多少清脆的歌聲和美好的夢想。那是我們一生最清亮的時光。那時,我們渾身有著勁健的肌肉,有著使不完的氣力。</p><p class="ql-block"> 后來唐山市總工會辦手機(jī)維修培訓(xùn)班,他免費去學(xué)了修手機(jī)。每天下班后,他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趕十幾里地去上課。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螺絲刀用壞了好幾把。再后來做手機(jī)生意,攢下了好幾套房子和鋪面。</p><p class="ql-block"> 在唐山,爸爸生前老朋友的妻子講:“高飛這孩子,做人厚道,做生意講究,做事情靠譜。”</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去到他們一個店里。一個搶手機(jī)的正氣勢洶洶拔腿逃跑。弟弟絕對沒讓員工去追,而是看著狼藉的店面安慰員工:“沒事的,人沒事就好!”有幾個孩子,都四十多了,衣食住行還全都免費,一直干手機(jī)維修,不離不棄到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 他去天津陪讀,又在天津買了房。閑不住的性子,還是改不了。在海河沿岸租小冰車,在步行街拉人力車。去年暑假,三姑家大女兒去他家小住,還幫他拉客人,搶人家到手的生意,也不怕人家笑話!就這么折騰著,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一名老導(dǎo)游。</p><p class="ql-block"> 我去天津看他,他家在步行街,187平米。推開門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家里亂得很,兩口子整天忙著掙錢,根本沒功夫收拾。</p><p class="ql-block"> 他的兩個兒子,當(dāng)年都寄養(yǎng)在秦皇島二弟家。說起來有意思,當(dāng)年他開130,三弟媳也要跟著出來玩,在秦皇島還救了一個掉進(jìn)冰窟窿里的孩子。二弟媳和三弟媳是親姐妹,兩家親上加親。</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時我媽可愁壞了,生怕姐倆嫁一家不好對付。老三家可不管:“你家灶火好燒,你家炕頭熱!”我媽倒也活沒轍——他們倆在一起很般配,都是撈錢的耙子。他們后來給二弟買了一輛大霸道,心里一直記著二哥的好。</p><p class="ql-block"> 三弟最重視孩子們的學(xué)習(xí),總怕他們不努力。如今,大兒子重點大學(xué)畢業(yè),參軍入伍;小兒子也讀高三,正是關(guān)鍵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三弟特別孝順。本來定了今年清明節(jié)回老家給父母立碑,可因為小兒子還沒高考,想著等兒子考完成績出來,好歹也能給過世的父母一個完美的交代。</p><p class="ql-block"> 前幾天通電話,我在秦皇島,他在天津。五十歲的人了,微信視頻里還能像孩子一樣聊個不停。</p><p class="ql-block"> 說著說著,就想起小時候他掛在自行車上的書包,想起輸液瓶里的櫻桃桑葚,想起那個護(hù)著媽媽、笑著吃手的小娃娃。</p><p class="ql-block"> 原來日子走了這么遠(yuǎn),他還是我那個最實在、最暖心的三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