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農(nóng)歷二月二，龍?zhí)ь^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天邊沒有雷聲滾過，但蟄伏了一冬的萬物，都在這一天抬起頭來，向著春天匍匐前行。可我的曉梅——這個(gè)屬龍的、我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女人——她卻永遠(yuǎn)地，永遠(yuǎn)地低下了頭。</p><p class="ql-block"> 時(shí)逢春分，晝夜均而寒暑平。可曉梅終究沒能走出這個(gè)嚴(yán)冬。</p><p class="ql-block"> 她走了。駕鶴西去了。</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寫下這五個(gè)字的時(shí)候，手在發(fā)抖，心在滴血，淚已流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撐過這二百三十七個(gè)日夜的，更不知道從今往后的漫漫長夜，我一個(gè)人要怎樣熬過去。</p><p class="ql-block"> 我們試過了所有的法子。中醫(yī)、西醫(yī)、偏方、在心中祈禱、求佛、許愿……我甚至荒謬地跟上天做交易——我說，把我的壽命分她一半，或者全部拿走都行，只要她活著，只要她不疼。</p><p class="ql-block"> 可是上天沒有理我。</p><p class="ql-block"> 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花去了不少的積蓄，受盡了所有的折磨，我的曉梅，她還是離開了塵世。那個(gè)叫做肺癌的惡魔，那個(gè)比嚴(yán)冬還要冷酷、還要無情的東西，終究還是從我的懷里，把她搶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恨。我恨這個(gè)病，恨這命運(yùn)，恨我自己——恨我的無能為力，恨我的束手無策，恨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瘦下去、弱下去、遠(yuǎn)下去，卻什么也做不了。</p><p class="ql-block"> 我永遠(yuǎn)都不會忘記那個(gè)時(shí)刻。</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二月初二，公元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日，二十三時(shí)五十分在我心上定格。</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人世間那個(gè)最疼愛我的人，那個(gè)一輩子為我付出最多的人，那個(gè)在我最落魄時(shí)嫁給我、在我最困頓時(shí)不離不棄、在我最無助時(shí)給我力量的人——她撒手人寰，離我而去。</p><p class="ql-block"> 我握著她的手。那雙手，曾經(jīng)多么靈巧，會織最暖的毛衣，會做最香的飯菜，會在我疲憊時(shí)輕輕揉我的肩膀。可那一刻，那雙手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變涼。我怎么捂都捂不熱。我把它貼在我的臉上，貼在胸口，我用我的體溫去暖它，可是沒有用。她的溫度，像沙漏里的沙子，再怎么攥緊拳頭，也留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一個(gè)秦腔唱段，叫“七十二個(gè)再不能”。那是怎樣的一種悲愴啊——再不能與君共賞月，再不能與君同舉杯，再不能與君窗前坐，再不能與君話衷腸……一字一句，全是剜心的痛。</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豈止是七十二個(gè)再不能，那是一千個(gè)，一萬個(gè)，無數(shù)個(gè)。</p><p class="ql-block"> 再不能清晨醒來時(shí)，看到她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再不能走出電梯時(shí)，聽到她隔著門喊一聲“回來啦”。再不能和她一起逛菜市場，看她挑菜時(shí)認(rèn)真的樣子。再不能和她并排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她把腳伸到我腿上讓我給她揉。再不能在她生日時(shí)給她買蛋糕，看她吹蠟燭時(shí)像個(gè)孩子一樣開心。再不能……再不能叫一聲“曉梅”而有人答應(yīng)了。</p><p class="ql-block"> 從此以后，天各一方。陰陽兩隔，生死茫茫。</p><p class="ql-block"> 除非是在夢里。只有在夢里，我才能再見到她，再握住她的手，再聽她叫我一聲“老宋”。只有在夢里，我們才能握手言歡，才能共苦同甘。只有在夢里，這個(gè)“家”才還是完整的。</p><p class="ql-block"> 可是夢醒之后呢？枕邊空無一人，滿室寂靜無聲。那種從云端墜入深淵的失落，那種被整個(gè)世界拋棄的空虛，足以把人吞噬。</p><p class="ql-block"> 我多么想留住她啊。</p><p class="ql-block">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多么想留住我的曉梅啊。</p><p class="ql-block"> 我愿意拿我的一切去換——我的房子，我的積蓄，我的余生，甚至我的命。如果可以把她換回來，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p><p class="ql-block"> 可是——</p><p class="ql-block"> 可是看見她在難以形容的痛苦中掙扎，看見她疼得渾身發(fā)抖卻咬著牙不出聲，看見她被化療折磨得嘔吐不止、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看見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卻還強(qiáng)撐著對我笑……看見這些，我的心比刀剜還疼。</p><p class="ql-block"> 她受的苦，太多了。太多了。</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止痛藥從一片加到兩片，從兩片加到四片，還用著加倍的止痛貼，從三天一次變成一天一次。最后變成一天三貼。藥效越來越短，疼痛越來越長。她蜷縮在床上，像一片被寒風(fēng)卷起的枯葉，那么輕，那么薄，好像一陣風(fēng)就能把她吹走。</p><p class="ql-block"> 她從不使勁喊疼。她怕我心疼。她只在實(shí)在忍不住的時(shí)候，才會不由自主的呻吟一聲，然后用被子蒙住頭，不讓我看見她的臉。</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在哭。我知道她不是因?yàn)樘鄄趴蓿且驗(yàn)樯岵坏梦?，才哭?lt;/p><p class="ql-block"> 多少個(gè)深夜，我守在她的病床邊，看著她熟睡中依然緊皺的眉頭，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我這樣拼命地挽留她，到底是愛她，還是在折磨她？</p><p class="ql-block"> 我甚至開始害怕她醒來。因?yàn)樾褋砭鸵馕吨弁?，意味著煎熬，意味著又一輪的嘔吐和咳喘。我寧愿她一直睡著，至少在夢里，她是安寧的。</p><p class="ql-block"> 所以，到了最后這一天，我反而寧愿讓她走。</p><p class="ql-block"> 讓她走。立即就走。不要再管我，不要再操心我，不要再為了我而苦苦支撐。</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是放不下我。她每次稍微清醒一點(diǎn)，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她的眼睛在病房里四處搜尋，直到看見我坐在床邊，她才安心地閉上眼睛。她總是希望我握住她的手，即便睡著了也不松開，好像一松手，我就會消失似的。</p><p class="ql-block"> 這個(gè)傻女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都不是她自己，而是我。還有兒女們。</p><p class="ql-block"> 我想說，曉梅，你走吧。別怕，我會好好的。我會照顧好自己，我會按時(shí)吃飯，我會把家里收拾干凈，我會去看咱們的孫女……你放心吧，你放心地走吧。</p><p class="ql-block"> 但這些話終歸沒能出口，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p><p class="ql-block"> 走應(yīng)該是一種解脫。我相信，那是一個(gè)無憂無慮的世界。沒有病痛，沒有化療，沒有止不住的嘔吐和沒完沒了的檢查。她可以在那里種花，可以曬太陽，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可以想吃就吃、想睡就睡。</p><p class="ql-block"> 她太累了。她該歇歇了。</p><p class="ql-block"> 二月初二，龍?zhí)ь^。</p><p class="ql-block"> 春雷始動，萬物復(fù)蘇?？晌业臅悦罚褚欢湓谥︻^苦撐了整個(gè)冬天的梅花，終于撐不住了，終于松開了手，輕輕飄落。</p><p class="ql-block"> 她落在地上，歸于塵土。</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梅花落了，香氣還在。人走了，愛還在。</p><p class="ql-block"> 這二百三十七天，是我這一生中最漫長、最煎熬、也最珍貴的日子。我與她一起，與嚴(yán)冬搏斗了二百三十七天。我們沒有贏，但我們也沒有輸。因?yàn)槲覀儚膩頉]有放棄過彼此，從來沒有停止過相愛。</p><p class="ql-block"> 這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曉梅，你安心地走吧。那個(gè)嚴(yán)冬已經(jīng)過去了，春天真的來了。你只是先我一步，去那邊布置我們的新家。</p><p class="ql-block"> 等著我?？傆幸惶欤覀儠僖娒娴?。</p><p class="ql-block"> 到那時(shí)，我還要你做我的妻子。我還要叫你一聲——曉梅。</p><p class="ql-block">——老宋 泣筆</p><p class="ql-block">2026.3.21 周六 丙午年二月初三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