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憶母 · 一位時代女性的一生

大波士頓老譚

清明將至，情不自禁地又想起去年離開的母親。這是母親離開后的第一個清明。自1976年高中畢業(yè)、上山下鄉(xiāng)離家以后，我便很少再有機會長時間陪在父母身邊。尤其是1986年出國留學，一走就是幾十年，回家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這些年一直在忙，在拼，總以為來日方長，總覺得“以后還有時間”。直到臨近退休，才真正開始想著：要多回重慶，多陪陪母親，說說家常，把這些年留下的空白，一點一點補回來。可還沒來得及，她已經(jīng)走了。這才明白，有些等待，是永遠無法兌現(xiàn)的；有些虧欠，也終究再沒有機會彌補。我們在美國，在這個清明時節(jié)，在家中點一支香和蠟燭，擺上一盤母親喜歡的美味芒果。不設繁禮，不焚紙錢，只在心中輕聲說一句：“爸，媽，我在這邊挺好的，你們放心。”愿你們在天堂，安寧喜樂，幸福無憂。 人到此時，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在世界各地漂著。走得很遠，很遠，卻再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隨時回去，安安心心地說話。遠在他鄉(xiāng)，心卻從未離開 母親出生于四川忠縣拔山堰塘灣一個陳家大院。上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兄弟姐妹六人。因她最小，親戚們都親切地叫她“么姨”“么姑”。身份證寫的是1930年，但她常笑說，實際還要再大兩歲。她的一生，從一個鄉(xiāng)間小女孩，走到時代洪流的中心，經(jīng)歷了中國最劇烈變遷的年代。 家世與根脈外公陳文宣，曾任拔山鄉(xiāng)鄉(xiāng)長，為民辦事，深受鄉(xiāng)人敬重，任滿之時鄉(xiāng)親為其立“功德碑”。后任忠縣教育學會會長，一生投身教育，創(chuàng)辦行知中學與大道中學（后為拔山中學）。至今，這所學校已成為重慶市重點中學，師生仍銘記他的貢獻，并擬建“陳文宣亭”以作紀念。外公不僅是教育者，也是開明之士。在白色恐怖時期，他曾多次保護地下黨同志，甚至庇護過華鎣山游擊隊成員，躲避國民黨追捕。外婆則是一個極其善良的人。信佛、持家、助人。家中里外操持，全由她一人承擔。災荒年間，她收留孤兒寡母，甚至將遺孤收養(yǎng)撫育，與親生子女無異。 女子求學的堅持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外公頂住巨大壓力，堅持讓四個女兒接受教育。也正因為此，這個家庭后來走出了大量教師、醫(yī)生、護士，后代遍布全國乃至海外。母親正是這一代女性中，最堅韌的其中之一。生死之間的出走1950年前后，局勢驟變，家境日漸艱難。母親不得不離開裹著小腳、依依不舍的外婆，踏上求生之路。她凌晨獨自出發(fā)，翻山越嶺一百多里，走到忠縣城。隨后乘輪船（蒸汽機輪船，當時輪船燒煤）前往重慶。船上，她借著報紙自學政治，只為通過考試。為了能報考軍校，己超齡的她，只能少報兩歲，順利考入軍醫(yī)?？茖W院，并以第一名成績成為班長。那一年，她終于有了立足之地。但命運殘酷——不久后，她得知外婆在土改中受盡羞辱，自盡而亡。她深夜痛哭，卻險些因此被批斗遣返。幸得指導員相護，才得以留下。 命運的轉(zhuǎn)折與相遇在軍校，經(jīng)她指導員的介紹，她遇到了父親——一位地下黨員前輩。兩人相識、相知、相守。畢業(yè)后，她留在重慶從事婦產(chǎn)科工作。一次偶然體檢，發(fā)現(xiàn)肺部腫瘤，及時手術(shù)，撿回一命。她常說：若未離開農(nóng)村，命早已不在。動蕩年代中的堅韌大躍進、三年困難時期、文化大革命——她都經(jīng)歷了。親人受難、父親被批斗、家庭動蕩，但她始終堅韌、理性、善良。她不計成分，不顧風險，幫助曾經(jīng)救助過她的親人。她也用智慧保護家庭，在最艱難的年代，為孩子們爭取一個相對安穩(wěn)的成長環(huán)境。 母親的溫度母親情商極高，一生為人溫和。幾十年來，我從未見她與家人爭執(zhí)。我大學時考試失利，她沒有責備，只默默遞來補考通知。那種無聲的理解，至今難忘。1986年我出國留學，母親與父親傾盡家中積蓄，遠赴北京，為我籌措費用。那幾乎是他們?nèi)康募耶敗?lt;/p> 1986年去日本留學前在上海外灘 回不去的時光后來的人生，我越走越遠。總以為將來有時間，可以回重慶，多陪她說說話。可還沒來得及，她已經(jīng)走了。 尾聲清明時節(jié)，回望母親的一生——那不是普通的一生，而是一代中國女性在時代洪流中的縮影：堅韌、隱忍、善良、無聲卻有力量。而我——走遍世界，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像一只風箏。飛得很遠，但那根線，已經(jīng)握在另一個世界。 作者簡介：譚竟，1982年畢業(yè)于重慶大學，后就職于中國計量科學研究院（北京）。1986年赴日本九州大學留學，于九州大學獲得碩士學位。1990年前往美國，在喬治·華盛頓大學（GWU）攻讀博士。此后長期任職于國際知名科技企業(yè)，包括日本企業(yè)及美國 Dell EMC、Broadcom 等。專注于信息基礎設施與網(wǎng)絡安全領域。現(xiàn)居美國波士頓西郊，與妻子石井葉子共同生活，育有三名子女，均已在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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