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子是開著的。風從窗外來，不知從何處來，也不問要到何處去。它就這么悄悄地，軟軟地，貼著窗欞，挨著簾子，溜了進來，先是在屋子里漫無目的地轉著，帶著一種試探的、怯怯的涼意。然后，仿佛認得了路，便徑直拂到我的臉上來了。那是一種很輕的、絲綢一樣的觸感，不冷，也不暖，只是帶著一種洗過似的干凈氣息。于是，我正凝著神的思緒，便像一池靜水，被這風輕輕地吹皺了。</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覺得，這風是認得我的思念的。它來了，不單是它自己來了，還攜著些別的東西。是什么呢？起初是些渺茫的影子，不成片段，只是些光與色的浮漚。漸漸地，那影子里便有了聲音，有了溫度。我嗅到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是那種曬足了日頭的、干燥的稻草的香，中間又混著新翻的泥土的、略帶腥味的潮潤。這氣味，是屬于很遠、很遠的鄉(xiāng)下的。風把這一縷氣味，從千山萬水外，從那記憶的深處，一絲不茍地給我送了來。我的眼前，便不再是這四壁的墻了。我看見一片莽莽蒼蒼的、在風中起伏的麥田，是那種將熟未熟的、沉甸甸的青黃色。田埂上走著我的外祖母，她的藍布衫子，也被這同樣的風鼓蕩著，像一面小小的、飄搖的旗。她挎著籃子，籃子里是才摘的豆角，翠瑩瑩的。她走幾步，便停下，朝我這邊的方向望一望。她是在望我么？那時的我，或許正在田埂那頭撲一只蚱蜢，或許還在屋里貪睡。但此刻，隔著這數(shù)十年的光陰，隔著這吹拂不定的風，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那被歲月和日光耕耘得溝壑縱橫的臉上，那一個等待的、溫柔的神情。風把麥穗吹得低下去，又揚起來，沙沙地響，那聲音，便成了外祖母一聲悠長的、無聲的呼喚。風大了些，窗外的香樟樹颯颯地搖著，篩下滿地碎銀似的光斑，明明滅滅。那麥田的影像淡去了，像一幅被水漬暈開的畫。另一種味道，卻又被風送來了。是樟腦丸那清冽的、帶著點藥氣的芬芳。這氣味，是鎖在箱底的，是屬于一件半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的。我便又看見母親了，在秋深的午后，將箱籠一一打開，讓衣物透透氣。她拿起那件駝色的毛衣，對著光，細細地檢視，看有沒有被蟲蛀出細小的洞。她的手指撫過毛線密密的紋路，動作是那樣輕，那樣慢，仿佛在閱讀一頁無字的、溫暖的書。陽光從西窗斜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肩上，將她鬢邊幾莖早生的白發(fā)，染成淡淡的金色。她那時在想些什么呢？是想起了這件毛衣織成時我的雀躍，還是擔憂著遠方游子的寒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穿過窗子、拂過我臉頰的這陣風，也曾同樣地，拂過她那日午后安靜的、映著陽光的側影。風把我們分隔在時光的兩岸，卻又把這記憶的幽香，固執(zhí)地吹送到我的鼻端，教我無從躲避。</p> <p class="ql-block">夜?jié)u漸深了，風也有了勁道，不再是游絲般的，而是有了潮水的、一陣一陣的脈搏。它掠過遠處的屋脊，掠過空蕩蕩的街道，發(fā)出嗚嗚的、簫管似的長吟。這聲音，空洞而蒼涼，仿佛在訴說著什么亙古的、無人能懂的寂寞。我的思念，被這風聲搓揉著，拉長了，也變得無邊無際起來。我想起古人說的“秋風起兮白云飛”，想起“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這風，從《詩經(jīng)》里吹出來，吹過漢唐的關山，吹過宋明的月色，吹過了無數(shù)個離別與等待的夜晚，今夜，終于吹到了我的窗前。千年以降，那些望鄉(xiāng)的眼，思歸的心，大概也都曾這樣，被同一縷風吹得鼓脹而疼痛罷。風是永恒的郵差，它不懂人間的言語，卻忠實地傳遞著一種比言語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的燈火，在風中明明滅滅，像是大地惺忪的睡眼。這滿城的繁華與囂鬧，此刻都被風吹得透明了，淡遠了，只剩下這純粹的風聲，灌滿我的耳朵，灌滿這無邊的夜。我的思念，也不再屬于某一個人，某一段具體的往事；它被這浩蕩的風吹散了，融化了，變成一種對一切逝去之物的、廣大的溫柔與悵惘。我思念那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思念那容顏已然模糊的親人，思念那永不再來的、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p> <p class="ql-block">風還在吹，不知疲倦地吹。它將我的思念吹向不可知的遠方，或許，也正從某個不可知的遠方，將別人的思念，悄悄地吹到我的枕邊。這樣也好，就讓它吹吧。吹散了，也就無妨了；飄到哪里，哪里便生出些無端的、濕潤的牽絆來。這人間，大約便是靠著這無形無跡的風，靠著這風吹不散的思念，才將一顆顆孤懸的心，悄悄地，系在了一起。</p>